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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补天 - 第74章 火主

第74章 火主

第74章 火主

上水的船,二月里比腊月好走。

好走得太过了。头一站石濑,往年这一段要等两茬水;这一遭船到时,水正好漫过最浅的那道石脊,不多一寸,不少一寸。第二站是上水的石滩,滩口的水手自己嘀咕:"今春的水勤快,头一回见。"船老大把这句话当吉利听,周玄青却在水音里听见一层齐整——不是水自己涨落的乱齐,是叫人打理过的齐,像谁先把滩一道道摸过一遍,再放水下来。

他没有说。火乡的账法:看得见的线,先不并。

旱桥起驳,背货的把式还是熟面孔——挑夫把头一见他就乐了:"回头客,回头钱都不用你们挣。"话传到村里,当晚火头婆遣人送话过来,只一句:"那位回来了。明日至,客屋候。"

那位。不用名字,如今的火乡,"那位"两个字只指一个人。

第二日晌午,周玄青在客屋见到了火主。

出门一整季的人,回来瘦脱了形,灰袍空得像挂在架子上。他不是坐着等人来见规矩——他是自己到客屋门口来还礼的,进门前在门槛外跺了三跺脚,把靴上的泥跺净,才侧身进来,朝火头婆指给他的"应火的"端端正正长揖到地。

"婆婆们让我来,把话当面说清。"火主直起身,嗓子还是那股干巴巴的好嗓子,跟火说话专靠这一张嘴的人,嗓音倒是最不烫的,"先说我自己的账。村里叫我火主,是因为我听得着窝的暖——三十年前我就听得着,声音小,像隔三进的墙。我同婆婆们说过,她们说,听着就听着,别声张。这一声别声张,我守了三十年。"

寒露在边上当即接了一句:"三十年,网要是早来,你怎么躲的?"

"没躲。"火主摇头,"是装。火乡的话风救了我——村里人不说耳朵的事,我跟着不说,就没人知道我会听。直到前年,我听见窝口那暖变了调,往山根那边去了,我才跟守火婆讨了出门的由头。这一季,我在外头。"

"外头做什么?"

"不去哪儿。就是不敢在村里。"火主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"我在书上见过唤板是怎么找人的——它寻的是'应得响'的。我应得轻,可我怕网里的人手松,轻的也给我捞去。"

屋里静了一息。火头婆进屋来,没坐,站着替他把话头拽正:"你的账说完没有。说完说柴的账。这位客,该知道柴。"

火主点了头,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竹哨,搁在桌上——哨身叫手油浸得发亮,开孔处磨出了指印的窝。

"例柴。"他说,"每年冬月廿五,收了这个口信,就往山根去一趟。柴挑到第二涧口,搁下,走。不问谁搁的规矩,也不叫谁问。三十年,一回没缺。今年——"他把竹哨往周玄青面前推了半寸,"今年冬月,廿五过了,廿六也过了。信,没来。"

"三十年头一回。"火头婆在旁边补了这一句,声音沉下去。她那晚为这个丧生出的争执早没了,如今剩的是账房算到坏账时的那种平,"他急回来,不是脚力赶不回。是信不来,他不敢在外头待。"

"给山根送柴的手,是你。"周玄青说。不是问。

"是我。"火主答得干脆,"窝边那两堆柴,一堆是村例,我搁的,全村都知道是我搁的。另一堆——"他停了停,"另一堆摆法不一样,是我照山根教我的样子搁的。那年我多嘴问了一句'照着谁的样子',捎规矩来的后生只说了一句:'火主爷,两堆柴两头灶,搁平了,火才认路。'说完就走。打那以后,我再没多问。"

客屋里的炭盆爆了一声。

三百年不断火的窝,无脚印的柴垛,守火婆望山那一句"年年有人给它续"——续柴的手,就在他们中间,为村守了三十年"别声张"。

"捎规矩的后生,你认得么?"寒露问。

"不认得。每回都换人。"火主说,"只一桩相同:都是山根下面的口音,都管那洞口,叫'老洞'。"

老洞。两个字落地,周玄青胸口那块暖轻轻朝西北沉了一记——和当夜在汛口江面上看见逆水船时,是同一路的沉。

"还有一件事,我回来了才敢说。"火主把竹哨收了回去,握在手里,"前头三个人。三十年前我听着窝暖的时候,同路上有比我应得响的——头一个,汛口的船户,听得着水底下的歌,后来叫一乘人马从埠头请走了,请的时候官仪齐整,他没法不去。第二个,是山里一个乡的女医,听得着石头的声气,她是自己走的,走前同我说,'唤'字躲不过,躲过了就不是人。第三个年头远了,是大雪年,一个冢地方向来的人,在窝口守了一夜——他听不听得着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第二日雪停了,人没了,窝口的雪上,一双鞋摆得齐齐整整,朝着山根。"

"鞋。"寒露把这一个字嚼了嚼。

"鞋在,人没了。"火主点头,"村里收了鞋,记在柴账末页。这一笔,婆婆们不叫提,我守了三十年,今日一并交代。"他转向周玄青,忽然又是端端正正一揖,这一揖深,直揖到腰弯下去没有立刻起来,"我这张嘴,跟火说了一辈子话。今日跟你说一句人话:听火的,别往山根去。前头三个,都叫唤走了。你的耳朵比我们都响——网现在查的就是你这样的耳朵。"

周玄青没有受这一揖的礼,抢先半步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
"前辈。"他把人扶直,"鞋的事,账上该记。我替你记——火乡柴账末页那一笔,从今日起,我那儿也有一笔。至于山根。"他顿了顿,把脚边那只木罩灯笼提起来,灯笼里的火隔着罩子圆着,"你要我带的光,就在里头。你不送信来,也得有人替你去看一看,那个不送信的地方,如今怎么了。"

火主盯着那盏灯笼,盯了很久。他伸出两只手,把灯笼接过去,低头看,像看一样他挑了三十年柴都没挑明白的东西。

"我送你们到第二涧口。"他说,"搁柴的位置,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。再往里——"他把灯笼还回来,声音放得极低,"再往里,就不是我这张嘴的事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