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正册三处
辰时，册房的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老执事，是昨天那个抱册子的后生。他见周玄青来得早，只点了一下头，侧身让他进去，没有话。册房里头比外坊暗，窗子开得高，光从头顶斜下来，照见的是一排一排的册架。架子是石的，一格一格编号，编号写在木签上——周玄青一眼就看出这套编号法跟他台账的门字栏同源，只是格子更大、年限更长。
正中的案上摊着一册。册子厚，封皮是深色的，边角包铜。铜扣上有一个字，磨得浅了，是个"圈"。
"这就是圈门正册。"后生说，"三处在上头，朱笔标的。你来对。我在旁边记。"
周玄青在案前坐下。他把随身四样东西从背篓里取出来，一样一样摆在案角：望天有信总账、路账卷底、风账卷底、名主账门字栏活页。后生看见那三张活页，眼睛顿了一下，没问。
正册摊开的那几页，果然有三处用朱笔圈了。圈得规整，一看就不是册子原本的东西，是后来加上去的标记。
第一处在册子靠前的位置。一行条目，写的是望台后脊一处旧制关门的记事，底下压着记年。周玄青先没有说话，他把自己那本路账翻到对应的那页——社侧的老谱记着同一处关门，两个记年并在一处。
祖庭写的是建制年。社侧写的是沿用年。差三年。
他从总账里抽出一张空纸，把两个年号各写一遍，又按官道石法的历数把三年推了一遍。推完他把纸推回给后生。"不是谁记错了。"他说，"是两边记的本来就不是同一年。祖庭记的是这道门立起来那年，社侧记的是这道门还在用的那年。立起来和还在用，隔了三年。"
后生拿起那张纸看。看得很慢。看完了他没有记，反而抬头看了周玄青一眼："这一处，祖庭内部对过三回，都对不出为什么差三年。你是头一个说这不是错的。"
"因为不是错。"周玄青说，"错是记的人不小心。这个不是不小心——是当初立门的和后来用门的，分了两拨人。两拨人各记各的，本来就该差三年。是有人后来把这两条并到一处比，一比就比出对不上三个字。对不上不是错，是有人不该把它们放在一起比。"
后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记完了他手底下压着册子，没有往下翻。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跟册子无关的话："你们社里，这样的账记了几本？"周玄青说："一处一门，一门一卷，卷底都有名姓。立门的和用门的若分了两拨，我们记两笔，各归各的年——所以不会并到一处比。并到一处比，是我们社里定账之前就避掉的错。"后生没有接话，只把这一句也落了笔。周玄青看见他记的是"分记两笔"四个字底下一道横线——那是祖庭册房认批语的记法，不是随手记。
第二处在门字栏那一页。周玄青一眼就看出问题——不是数字不对，是格式不对。社侧的门字栏候补是一格一名，有名有缺；祖庭这一页的候补员额后面，名是空的，空格却占了三格。三格空了，格上没有划线，也没有写"待"字。按他账上的规矩，空格要么有候补要么有注，三格全空又不注，是"留了位子又不说留给谁"。
"这一处我不能对。"周玄青说。
后生抬头。
"格式上的缺，得问定格式的人。"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，"这三格空着，是有人主张要填，有人主张不许填——两边僵在这里，才留成三格空。我要是把它对成缺字，就替一边表了态。这一处，得找批这页册的人。"
"批房的。"后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一点，"凝素大人的批房。"
周玄青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一处记在自己的路账卷底上，只写了六个字：第二处，须批。
第三处在册子最后。是一页观天旧册的记录，星位一格一格的数。周玄青本来要拿台账去对，手刚碰到纸就停住了。
那一格里有涂改。
不是补写的涂改——补写是把错的划掉在旁边重写，痕迹是新的。这一处是底下有旧墨，上头压了一层新墨，新墨的颜色淡，旧墨的颜色深，深的那一层几乎看不出来了，只在斜光底下露出一角。他侧过册子，让头顶的光斜斜打在那一格上。露出来的那一角，不像星位的数，像一个字的笔画。
三百年前有人在这一格里改过东西。改的方式不是写错，是盖住。
"这一处，"周玄青把册子轻轻放回案上，"要调原本。对着副本看不出来——得看它盖住之前那一层。"
后生过来把三处合上，朱笔的圈从里头透出来，在封底上印出三个红点。他抱着册子往架子走，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今天第三句多的话："第一处你今天对出来了。第二处要等批房。第三处——调原本要往上头请示。三处不是三样麻烦，是三样人。"
周玄青站在案前，把这一句也记进了路账卷底。他没有抬头，只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：祖庭的册不是记错了。是一处藏着年份，一处藏着不肯填的位子，一处藏着被人盖住的名字。三处都不是错。三处都是有人留下的。
辰时对到午时。册房外头井绳响了一声，日头挪过头顶。三处只对了头一处，可周玄青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费——他把祖庭这本册的脾气摸出来了：它不怕你对，它怕你对出"是谁留下的"。对年对格，都是明面上的账；真正难的是那一格被盖住的名字，和那三个不肯填的位子。谁填谁不填，比谁对谁错更要紧。
他起身把四样东西重新用旧油布裹好。后生来收正册，走到架子前停了一下，像想起什么，回过头："明天第二处，你别抱着一时对出的心思去。批房的人不看册，看人。你今天说这不是错，说得越稳，明日越难批。"周玄青把油布扎紧，"嗯"了一声。这一句他没有记进路账——有些话是记在耳朵里的，不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