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门房
老执事没有带他去正殿。
巷尽头那间点着灯的屋子不是殿，是档房——祖庭的"正档房"。门口挂了一块木牌，牌上写："册房·非请莫入"。老执事把麻布挂号条递给里头一个坐着的小吏，小吏看了一眼，抬头打量了周玄青一遍，没说话，起身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出来，对老执事点了一下头，又进去了。
"明日。"老执事只说了这两个字，"辰时，册房。今天你先住下。"
周玄青没有异议。他本来就是按文牍上写的日子来的，早到了一天——早到这一天他想自己走走，看看祖庭的"格"到底是什么形状。老执事把他领到外坊一间客屋，屋子小，干净，有一张板床一只方桌，桌上有一壶凉茶和一摞旧纸。旧纸是空白的，旁边放了一支炭条——这是给他记东西用的，还是给他传话用的，周玄青不确定。他拿起炭条在纸角写了一个"到"字，搁回去了。
老执事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客屋门口，手背在背后，像忘了什么事又想起了一件事。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："明日辰时册房。你带你的账来。"
"带了。"
"嗯。"老执事走了。布鞋擦石板的声音一步二尺七，合着祖庭的官砖数。周玄青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远了，才把目光收回来放在桌上那摞旧纸上。
下午他自己走了一段。
外坊是祖庭围墙以内、册房以外的一片空地——有厨房、柴房、几间无人的旧舍，还有一口井。井沿上蹲着洗衣裳的女仆，见了他不惊讶也不行礼，只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搓衣裳。这里的人对"外人"似乎见怪不怪——或者说，对外人不稀奇，对"来对册的外人"才稀奇。
他蹲下来打了半瓢水洗了把脸。井水凉得刺骨，比社里的溪水低两度不止——六月的天。他洗完了把瓢放回井沿，水顺着腕子滴在石板上，洸了一小片深色。他把水泼了，抬头看了一圈：外坊的人不多，总共也就看见了三四个——一个烧水的老头，一个抱着册子走过的中年人，还有那个洗衣裳的女仆。祖庭比他想的小得多，也比他想的安静得多。
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。墙内的建筑和墙外他想象中的祖庭完全不一样：没有大殿高台、没有铜钟玉磬，全是低矮的石屋，灰墙黑瓦，间距很宽，中间是碎石路。他数了一下——从门洞到这面墙尽头，一共二十七间石屋。每间门口都挂一块木牌，牌上写的不是房间号，是一个字：
路。风。星。山。冢。水。火。土。金。
他停住了。九个字。九块牌。九间屋。他认得这些字——不是祖庭独有的字眼，是他自己账上的分类。路账、风账、名主账门字栏——他的台账分法和这九间屋子对得上。但他是在祖庭对质之前很久就自己立的法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去年勘官上山的时候，灰袍的在存历柜前站了很久，说了一句"柜上那行柱头字，我看见了"。那行柱头字写的就是"待回"两个字紧挨着"望台"——与祖庭的"路""风"分类同构。
他走回去数了一遍。九间之外还有别间，门口也有牌，写着别的字："候""缺""待""无"。他不认识这四个字的排列逻辑，但把它记了下来。九间五行对应五脉和四行旧脉，这四间对应的是他账上的"空格"格式。他站在"候"字牌前面看了一会儿——门虚掩着，里头有光，没有人。他没有推门。他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纸张的声音——很轻，像有人在翻册子。他等了三息，声音停了。他走了。
晚了他去门洞外的石阶上坐着，翻开随身的路账卷底。不是要查什么——是到了一个新地方，他习惯先把这个地方的方位、路径、进出时间记上一笔。这是社里的规矩，也是他自己的规矩：到哪里，先记账。他记了门洞到客屋的步数，记了外坊到册房的方向，记了那九块牌和四块牌的顺序。写完他看着那一页想了想，在末尾加了一行："这里的格比我们的格老，但缺了一样东西——人的名字。"祖庭的九间屋子按五行分类，没有一间门口写的是"谁"——而社里的路账卷底，每一行都有名姓。
他正在算从客屋到册房要走多少步，身后来了一个人。不是老执事——是一个比他年轻些的后生，灰袍，手里抱着一摞册子，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。册子堆得高，露出半截封皮，上面全是同一种格式的小字——与社里守洞人那片旧麻上的炭线很像。后生看见他，顿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。
"你是陵川来的。"不是问话。
"是。"
后生把册子搁在膝盖上，没走。安静了一会儿，他说了一句："名主这个账法——我听过。"
周玄青转头看他。后生没有解释从哪里听过，只把怀里的册子往上托了托，封皮上露出一个字：脊。"巡脊的报，每旬入册一次。册房的活多。"他说了这两句，站起来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。"明天对册——第一处你肯定对得出，第三处最麻烦。它不是错，是有东西被拿走了。"说完他转回去，脚步轻，袍角不响。
周玄青坐在石阶上，把这一笔记进路账卷底最后一行：客屋至册房四十七步。外坊九间旧屋，门口牌写五行加四候字。后生认识"名主"。第三处"有东西被拿走了"。不具名。
他写完把炭条吹了吹，抬头看了看天。祖庭的天比山下黑得快——山高一截，天就早一层。星星还没出，但空气里的味变了，有一种极淡的松脂味从墙那边飘过来——社里没有这个味，社里只有溪水味和柴烟味。他记了：祖庭外坊夜风有松脂。入册不入册都一样，先记着。
写完他吹了桌上那盏灯。黑暗里他听见外坊那头井绳碰了一下石壁，很轻的一声。明天辰时，册房。三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