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对年
第一处对出来了，可祖庭没有当场认。
后生把周玄青推演那张纸收走，第二天没有再来请他。他等了半天，等到的是老执事。老执事站在客屋门口，还是那句不带评价的话："今日辰时，册房。这一处，堂上对。"
堂不是殿。祖庭没有大殿，所谓堂，就是册房里那张摊正册的石案挪到了窗下光足的地方，案后坐着三个人。老执事在最左边。中间一个灰袍的，年纪比老执事大，眼皮搭着，像睡又像不看。最右边没有坐人，只放了一只空椅——那把椅子前头的小几上摊着一叠空白批纸，纸角压着一支没动过的笔。周玄青一眼就明白：那是给"要批的人"留的位，今天那位不来，位照留。
"名主。"中间那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着祖庭的腔，"你昨日说这一处不是错。册房三回没对出的东西，你说它不是错。这话怎么落纸？"
"落成一行。"周玄青说，"请取两谱并排。祖庭的正册这一条，和社侧的老谱这一条，并排摆开。"
后生把两本册子并过来。周玄青不碰册子，只站在案前，把手拢在袖子里，用眼睛对——这是他改不了的毛病，也是对账的规矩：眼过一遍，手才动。两本册子的纸色不一样，祖庭的大黄、社侧的灰白，并在一起像两条不同年头的河。
"祖庭这条，记的是这道门立起来那年。"他指着正册那一行，"社侧这条，记的是这道门还在用、还在派人守的那年。两个年，隔三年。差不是错。立门的是一拨人，用门的是另一拨。两拨人隔了三年交接。交接那年，门既不算新立，也不算旧守——它卡在中缝里，谁记都记到自家那一格。所以祖庭记立，社侧记守，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年头。"
中间那位眼皮抬了一下。"三百年，祖庭对这三回，都对的是数字。数字没差，差的是口径。"
"口径就是谁先谁后。"周玄青说，"祖庭把两条按同一个关门年去比，一比就差三年，就差在纸上标了红。可这两条从来不是一个年头，不该并成一个比。把它们并到一处、标成对不上——这是后来有人动的。不是祖庭当年记错，是有人把不该并的并了。"
案后静了一会儿。老执事的脸色变了。
周玄青趁这一静，提了一个不算校册范围的要求："既然立门与用门是分了两拨人，那两拨人里领头的是谁，祖庭档上该有名。请把这两个名字调出来，一比对，三年中缝里少记的那一笔就看得见。"中间那位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一眼老执事，老执事看了一眼那叠空白批纸。过了一会儿，中间那位说："名，暂调不出。"周玄青说："调不出，是档上本没有，还是有人把它并走了？"这一句问得直，堂上更静。中间那位没有答这一句，只把话叉回了册子："这一处照你说的补注。名字的事，不在这一处。"
周玄青不再追。他明白了一件事：祖庭的册里不只有"缺年份"，还有"缺名字"——而且缺名字这一层，比缺年份那一层捂得更紧。他对着那把空椅子看了一眼：今天真正能落这一笔的人不在，所以名字调不出。不是档上无，是坐在椅子上的人没点头。
不是大变。是他搭在案沿的那只手，指头动了一下，然后按住不动——周玄青全程看着，他把这个也记进眼睛。老执事在祖庭管门房、管挂号、管带路，这类小动作不该有。可它有。
中间那位没有再看周玄青，转头去看最右边那个空位——空位没人，他看的是那叠空白批纸。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，说了今天最要紧的一句："这一处，社侧记两笔，各归各年，不改祖庭的字。祖庭补一条注，注里写建制沿用异年、不是笔误。"
他等不到回答，也不追。他把今日这一场归进路账卷底：第一处对讫，祖庭补注非笔误。讨两拨领头人名，堂上挡回——"不在这一处"。老执事按指一次，中间那位先看老执事、再看空白批纸。断语：名不在档上调不出，在那把空椅子肯不肯点头。写完他合上卷底，四样东西一样一样用旧油布裹好。
散堂时，日头挪到了案那头。周玄青收拾四样东西，往门口走。老执事从后头跟上来，在门洞里叫住他。
"先生这一场，对得不但让册房认，"老执事声音压得很低，布鞋擦石板慢了半拍，"还让几个人不认。不认的人，比你早到祖庭三十年。你今日说不是错，说得越稳，他们越不舒服。"
周玄青停下。"他们是谁？"
"我没说他们。"老执事说，"我说的是——不认的人。祖庭的册，从来不怕外人对，怕的是自家人被对。先生，第二处你今日别去批房了。那处不在堂上，在那把空椅子里。椅子什么时候有人坐，什么时候才对得动。"
他跨出册房的门槛，外坊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松脂味。他把老执事这句也记下了，记完才抬头——太阳已经偏西。明天该轮到第二处。可第二处要等那把空椅子——等那个坐进空椅、能落批的人。
走回客屋的路上，他把今天对出的第一处在脑子里又推了一遍。对出来了是真的，可对出来不等于完——差三年本身他解释了，可把两条不该并的并到一起、标成红圈的那只手，是谁？那三年里，立门的与用门的交接，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才会有一笔账被后来的人改写口径？他想起石头问的那句"对得完么"。头一处他自认为对完了；可对完之后露出来的，是另一个他今天不敢在堂上问的名字。他把这个名字的空缺也记下了——不是名字，是"这里本该有一个名字却没有"这件事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明天来不来。他只知道，今天那把椅子前压着的空白批纸，一个字都没动过。——不动，比动了更难。他吹了灯。黑下来之后外坊那头安静，只有松脂味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