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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补天 - 第一章 · 山哭

第一章 · 山哭

第一章 · 山哭

山哭了七个晚上。

第七夜,周玄青收拾了一个包袱。

别人听不见山哭。他能。这不是什么福分——为这双耳朵,他当众挨过一回打。从那天起他把耳朵关起来。听得见,装听不见。这一装,七年。

可这回他装不下去。哭声他听了七夜,越听越真——不在别处,在西沟最深处,沟第三折再往上,老辈人叫"死道口"的地方。

洪那年,他爹就是从那道口子进去的,再没出来。

"你要去?"爷爷坐在火塘边,烟锅杆在膝盖上磕了一下。老人没拦,从墙钉上取下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一把柴刀,刃口卷了,缠柄的麻布发黑。"你爹进山前,把它挂回了我手上。他说,要是他没回来,这刀替他看家。"爷爷顿了顿,"十年了。你拿它去——认路。"

第五天天亮,下沟寻王家小子的人回来了。低着头,抬着一只鞋——沟口石头上捡的,拿红布包着,像托着一条蛇的头。是死是活没人敢说,村里封了口,谁提跟谁急。他娘还跪在沟沿上,三天没起来。周玄青看见了那只鞋。他耳朵里记住的更深:丢人那晚,那声羊叫不对——羊叫是干的、跳的;那一嗓子是湿的,像从水里拖过来,底下压着哗啦哗啦的、成片的脚步声。

村口的溪枯了三十年,半个月前忽然有了水。倒着流。水从石滩上一寸一寸往山的方向爬,村长捋着水笑得满手是泥,说溪活了,山癇就好了。村里人烧香。只有周玄青站在最后面,手脚冰凉——他听水。山泉是脆的,河水是钝的,雨水是跳的。这条倒着走的水在他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:病音。像高烧的人说梦话。

水不是活的。水是被什么东西,赶上山的。

过桥的时候,药婆蹲在桥头涮药罐子。她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珠在黑里亮了一下:"这么晚,往沟里去?"

他没答。药婆也不催,慢慢说:"娃,记住喽——山里要是碰见打灯的,别跟着走。"她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,"当年你爹,就是叫一盏灯……"

后半句没了。老人抱着药罐走了,背影在自家门口拐进去,没回头。

周玄青在沟口站了片刻。听见的事,他从前都烂在肚里;这一夜起,他要一笔一笔记成账——记在那座不肯让他爹安生的山头上,等它认账。然后一头扎进了黑里。

西沟没有路,夜更没有。他不点灯。他点不起那个险——这沟里哪块石头是实的,哪片沙是活的,灯照不出来,耳朵照得出。他贴着沟帮走,听。脚前三步有一片沙,沙底下有水声,水声发空——空沙,踩上去就是个坑,坑底下是流沙。他绕开。再往前,一块半人石看着结实,石头里的声是散的,酥了,一脚踏上去就得塌。他翻过去。

十六年,这双耳朵头一回觉得:它不只是个祸根。它是他的路。

九岁那年他说过一次真话——"山在响,沟里有东西往下走。"第二天西崖塌了半垄豆子。村长拎着他在祠堂前打了三巴掌,当着半村人:"周家的娃,嘴要把门!"他记住了。山不响,沟里没东西,耳朵是病——装,装到死。今晚,他没装了。

沟第三折,他听见了那不是水声的东西。

咕。呱。咕。呱。

像羊群在坡上被赶着走。他趴到折口的石沿往下看——火塘的光照不着这种地方,可黑暗里他看得见一条水的亮线:沟底那一线溪水,正自己往山上"走"。不是爬,是被赶。水的后头,立着一样东西。

说它是影子,它比影子浓;说它是兽,它没有形状。它往哪里压,哪里的草就一支一支伏下去。它不叫,不喘,可周玄青的耳朵里全是它的声音——不是吼,是疼。整团东西都在疼,疼得没有章法,像一头夹住了几十年的老牲口,见什么赶什么。

他听着听着,听出一件事:这疼不是从头到尾的。这团影子的身上,有一处是缺的。

别的部分闷、实、疼得连成一片,唯独肋——不,说不上肋——朝沟壁的那一侧,有一块地方,声是空的。像一口钟上裂开的那道缝。它的疼,全从那道缝里漏出来。

"它身上有豁口——"

这句话脱口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懵了。对着黑,对着没人的沟,喊了一声。

影子停了。

整条被赶着走的水,停了。

然后它转过来。没有眼,周玄青知道它在看他——因为那一团疼,忽然齐了,整整齐齐,全朝着他这一个方向。

他掉头就跑。不是往沟口跑——下头是它驱着水走的水道,他不能顺着水跑。往哪儿跑?他听着跑:朝着它那处"缺"的方向跑。缺的那侧,疼是空的,空的地方没那么疼——像刀口上翻了白的那一线,下刀最软。他扑上一面斜坡,脚底全是没听过的石,他就一路听一路换脚:实,踩;空,绕;酥,翻。影子追着水的方向压过来,可它每往前一步,那团疼就往自己漏缝的那侧扯一下——它护着自己的缺。他争到了三步。第四步,坡顶没有路了。他滑进沟底,撞在一块大石上才停住。后头是断崖。崖下的黑看不见底。

影子从缺口那一侧漫过来——它没追丢,是他自己听着听着,被那道"缺"引到了绝路上。草一支支伏下去,伏到他膝前。他摸到胸口——包袱散了,那把卷刃的柴刀从麻布裹布里露出来,横在他和影子之间。

他握紧了刀。握刀的手在抖。十六年他打不过村里任何一个娃娃,此刻他也打不过眼前这个东西——可那是他爹的刀。

影子逼到刀前三寸,停住了。

然后,周玄青看见了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:那一团比人高、比牛横的阴影,缓缓地、缓缓地矮下去。像一个人低头。又像一头牲口,认出了主人手里的鞭。

它在刀跟前,低了头。

停了三个呼吸。它退了。退出沟底,顺着那条水道,一寸一寸退回山上去了。被赶的水跟着它走,哗啦啦地,从周玄青的脚边爬回山里。

只是过他脚边的那一线,轻轻让了让。

像躲什么。又像,敬什么。他没留意——这一夜里叫他留意的事太多了。他打小走近哪条水,水都这么让一让。他当那是巧合。

从头到尾,它没有碰他。

他抱着刀坐在断崖边上,直到天边发白才敢回村。站起来那一刻他才发觉,耳朵里多了一样东西:一根极细的鸣,锁在左耳最深处,咽口水也赶不走。他听了一夜的山。耳朵给他开了路,也收了一夜的租。

路过村口,倒流的溪还在爬。他耳朵里那团疼远了,可有一样东西近得可怕——

那东西不是怕他。

它认得这把刀。

爹不是叫山害死的。山里的东西,见了他爹的刀要低头。他爹到底进过这座山、干过什么事、如今是死是活——

周玄青攥着刀,指节白得像石头。他忽然很想把药婆那半句话听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