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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补天 - 第二章 · 剑落青冥

第二章 · 剑落青冥

第二章 · 剑落青冥

周玄青天亮刚进村口,两只手就把他摁住了。包袱还没落地,雾都没散。

"好啊。"村长的脸铁青,"禁令第三天,你翻沟去了。"

他是叫自己人逮住的——昨夜他摸黑进沟,药婆站在自家门缝后头看着的。老人没出声,可村长的儿子看见了那盏门缝里的灯影。

搜身的汉子从他怀里翻出那把卷刃柴刀,愣了:"周家的刀?他拿这个干什么——"

"去死道口的。"有人啐了一口,"招祸的邪性种,真往山里去了!"

村长没打他。这回比打狠。老人围着捆在祠堂门柱上的他转了两圈,对越围越多的村人说:"山癇半个月,水倒流,王家小子叫影子提走——为什么单单找他?因为山里那位,听见有人在这头,听着它呢。"他抬手往周玄青脸上一指,"老辈人讲过,沟里的东西讨人口的时候,先讨那个'听得见'的。把他给山,山就该收兵了。"

没人喊好,也没人喊不行。人散了一半,剩下一半在替他捆紧绳子。

周玄青一根一根指头抠着柱子的皮。他忽然全明白了——九岁那年三巴掌,为什么村长每次都第一个冲过来堵他的嘴。这个老头不是不信他。这个老头知道他在听见什么。

挣不开。绳子是行家打的,越挣越咬。他干脆不挣了,把耳朵放开,贴着地皮听全村——谁家门槛离得近,谁家汉子手快,这时候该有一条缝。他一家一家听过去。井台边有人哭,门板后有人念佛。满村的声音,没有一只手朝他这头来。听见自己心跳敲在柱子上,咚,咚,咚。

日头爬到一竿高的时候,它来了。

没有风,村口那排柳条自己伏了下去。井台上的妇人生孩子一样嚎出来,半条街的门板砰砰乱响。溪水涨了一股,水线里立着那团东西——比昨夜更大,不赶水了,也不绕,直直贴着街走,草和影子在它前头分开。

它不进任何一家门。它一路走,一路看——没有眼的东西也会看,街两边所有的头都低下去,只有一处头它是冲着去的。

祠堂门柱。绑着的周玄青。

人群炸开,呼啦啦退出一个更大的圈。村长嗓子劈了:"堵上!拿桃枝堵——"桃枝扫过去,沾着影子边就枯了半把。村长的"先讨好",半个时辰就应验在光天化日底下。捆着他的绳子,松开的手都逃了——村里人替他做的决定,跟村长说的是同一个字:给。

然后,天上升起一条淡青的线。

像雪山上最早的那一线天光,从南边山脊斜斜垂下来,垂到街口。青线一掠,没有响,没有爆碎,那团影子像被人从当中拎起来,整个拧了出去,朝着北边的坟地方向甩出半里地,在地上犁出一道笔直的沟。

周玄青的耳朵里,那一整片疼里忽然冒出一股怕——冒得急,像被人当面叫破了名字。可那怕不朝着剑。朝着剑后头的什么。连它自己,都没料到怕得这么快。

溪滩上站定一个人。道袍洗得发白,袖口束着,看不出年纪——脸不老,眼睛老。

那人落地,先不看妖,不看人,仰头看了看天。

"明日霜。"他自言自语,声音又干又稳,像枯井底上头绞着的绳。然后才转头,看见街口那团重新聚拢的影子,抬手两指一并——又一条青线落下去,把影子劈回沟道里。影子退得很快,快得像逃。

全村跪下去。村长膝行两步:"仙师!仙师——"

那人没理。他走过来,走到祠堂门柱前,看着绑着的孩子。看的不是脸。是左眉——眉上有一道淡淡的青纹,像晒痕,又不像晒痕。

"解开。"

绳子解了。那人目光落到他怀里那把刀上,忽然停住。伸手:"拿来。"

他托着那把卷刃柴刀看了很久。翻到刀背——烙着的一个歪歪扭扭的"苓"字露出来。拿刀的手抖了一下。

"这刀,"他抬起眼,"是不是叫周山苓的借的。"

"是我爹的。"周玄青声音哑着,"洪年进山,挂回我爷爷手上的。"

"他跟我借的。"那人说,"我说好。他还欠我一句话没还。"他把刀递回来,"刀底下有干泥。西沟第三折往上那种。你去见它了。"

不是问句。周玄青把昨夜从头说了。说到"引上断崖",寒露没出声,等他往下说;说到"低头",那人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"它朝你的刀,低头。"

"是。"

"我叫寒露。"那人说完自己名字,顿了顿,又仰头看了眼天,像在跟天核对什么,"露是寒露的露。过了今夜,这露水该结霜了。"

"它拿自己的缺当饵,钓你上绝路。"寒露把"当饵"两个字说得很慢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周玄青听出来了——一头护自己缺口的牲口,和一头拿缺口钓人的牲口,不是一个东西。

村长还在膝行:"仙师,那影子还会来?周家小子说的,沟里的东西听见他了,要讨他——"

"三日内,它还会顺水回来。"寒露真人语气平得像报天气,"我改得了病气,改不了病根。这三日,夜里别让孩童沾水。"他没答应除根,也没人敢问。比不答应更叫人害怕的,是他只肯改三日的病气。

真人在药炉边打地铺,一宿起来三回压火。半夜周玄青起来添水,看见他背对着满屋人坐着,忽然开口,也不回头:

"你爹借刀那夜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'我要是回不来,别找我——找也找不到,我在响里。'"寒露盯着炉火,"这十年,我当他说的胡话。"

第二日晌午,影子第二回进村。

寒露没提剑。他把周玄青拎到身后:"听。全村如今就这双耳朵能上阵。"

它进不了街口——真人拿竹枝在地上划了道线,线一烫,它就绕。绕到村北,绕着那片老坟丘打转,绕着绕着,它低下去了。像野牲闯进院子,撞见了一条老狗。

冢前站着的还是裴沐玉。他拄着扫帚站在当路,不念咒,不发光。冢底下有响——周玄青先听见了:闷闷的,一下,一下,像拳头从湿被子里头往外捶。他还没开口,老头先开了口,冲着那滩影子说了一句:

"冢里有响。你再往前,它就该出来了。"

影子退了。退得比来时快。

老头靠的不是扫帚。他说出来的,正是周玄青刚从冢底下听见的那一声。冢底下,究竟睡着个什么?

寒露真人站在人群最后,看着那个拄扫帚的背影,眯起了眼。没人注意他看了多久。

也是这一日,周玄青堵住了村长。

"您那面照妖镜,"他说,"借我听一听。"

围观的人哄笑。村长不给,他就盯着村长的脚看:"麻鞋底嵌着红带子的泥。西沟第三折往上才有那种泥。您近十日,夜里下过沟。"他抬眼,声音压得很低,"王家小子的娘在沟沿跪了三天。您那纸,是替她烧的,还是替您自己烧的?"

满街鸦雀无声。老人撑不住,跌坐台阶上,终于说了:

"洪年那夜……你爹回过村。"

周玄青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
"砸祠堂的门,砸了三下。我开门,他已经往山里去了。他隔着门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"村长声音抖起来,"'沟口开了。别让任何人听见。'"老人抓住周玄青的裤脚,"我瞒了十年!我不说,村里就没人去沟口,就没人招它!你这邪性种,你听见了,你就跟你爹一个下场——"

当夜,寒露把周玄青叫到溪滩。

寒露忽然说:"沿水边走一趟。"

周玄青不明白,照做了。下到水边那一刻——他脚过的地方,那一线水轻轻让了让。

"从小就这样,是不是。"不是问句。"溪、井、雨,水认你。你当了十六年巧合。"

周玄青后背一凉。他站住,回头:"这是什么?"

"金木水火土。"寒露望着脚底下那一线水,声音干得像树皮,"世界是这五行撑着的,修行界叫它五脉。修士一辈子感通一行、能使一脉,便是一家的本事,够受用终老。双脉的,百年出不了一个,各方抢破头。你——水脉开。生下来就开。"

"那我这对耳朵?"

"御水的伴生。旧档里管这个叫听脉。"真人说,"水里的疼你听得着,水里的缺,你也听得着。"

听脉。不是村长嘴里的"邪性种",不是他自己认下的祸根。他的耳朵,他的水,有了个正经名字。像一个人活了十六年,头一回被人叫对了姓。

"第三日,它会再来。"真人把目光转回北边的冢群,"我不替你打。你在人前听——听出它的根在哪儿。指得出,我带它走,然后带你进山,去找你爹。指不出,"他低下头看这孩子,"你就留在这村里,终生别想山的事。"

"为什么是我?"

寒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玄青以为他不答了。

"因为你爹不是死在洪年。"真人的声音低下去,一字一字,"他走进了北边那片冢里。活着走进去的。"

"你怎么知道?!"

"因为那夜我站在青冥崖上,"寒露望着黑沉沉的北边,"亲眼看着他背着刀,一路走进了冢群。"他转回眼,眼睛里那种老,头一回透出怕,"我没有拦他。他说别拦。——这一条亏,我记了十年,等到你从沟里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