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废台
望天台比周玄青想的要大,也比他想的要空。
上山这半日,他把溪清商教的规矩走全了。过干沟时不拣近路,绕着旧垒痕外圈走,走了两回回头路;到山脊背风处,卸下斗笠歇了一气,歇的不是脚,是耳朵——听身后有没有第二串脚步。山脊上只有风卷着草籽打旋。他把铜牌按在腰间最不起眼的地方,又扯了扯衣襟,把自己看成一副走山串村收旧货的肩背。台上盯人的话是沈清歌说的,盯的是谁他不知道,可既然不知道,就得当每一棵树后头都站着一个。
日上三竿的时候,他站在了台的底下。东北这道山脊走到尽头豁然平开,一片巨石垒成的方台就卧在那块平地正中,像一方被人从山上卸下来、又忘了搬走的旧印。台分三层,最外一圈的护栏石只剩半人高,断口朝着四面八方;第二圈的地石上还留着柱础——当年台上是有殿屋的,如今殿屋没了,只剩几十个圆坑样的石座,一圈一圈围着中央。
中央那一层,才是这台子的正主。
一圈矮石座,环着台心摆成一整轮,每块石座都对着天穹某一个方位。石座比人跪着略高,正面本该刻字——他离得老远就看见了,那整整齐齐一圈石面,白得刺眼。
不是石头本色的白。是被刮出去以后,没再让风雨养过包浆的那种生白。
周玄青在台脚站定,先不看,先听。四下里只有风。山风从台面上刮过去的时候有一丝异样的调子,像风穿过一排在册的空白名页。望山市的安静追到了这里——连鸟都不落。
他是从台侧的塌口上去的,手脚并用,爬得很慢。
上了台面,他才知道那排石座有多少。十九块。环着台心正中的一个大石座,摆成完整的一圈,像众星拱着的那一轮月。大石座在最中间,正面朝北——不对,周玄青站正了身子才看清楚,它不是朝北,是朝天穹正中某一个倾角,仰得极缓,缓到不留心只当是平的。
他走到主座正下方,仰头看了许久。白日里天穹空蓝,什么都没有;可那个仰角稳稳地咬着那片空蓝,像一只碗倒扣着摆,等着谁往里头盛东西。它不像是废了的样子,倒像是还在等的样子。
爷爷旧册里那半张图,画的正是这个意思:台上主座不对人,对天。
他从头一块石座看起。每一块的正面都被人刮过,刮得平整,起落有界,是一处一处仔细刮的,不是胡乱砸的。刮痕上压着新的石粉,指腹一抹一手白。有的石座侧边还留着半个字的收笔——刮的人刮到边缘,没刮净那最后一笔,由着那半个字歪在石角上,像账页撕掉了、页脚的骑缝印还留在装订线上。
周玄青一件一件看过去,不动,不记在纸上,只记进耳朵和眼睛。寒露的话在心里放着:只带眼睛。
挨着内角的几座,刮面白得最新,背风背雨,石粉还没叫雨水养出灰意;外圈临风的几座,刮面上已经薄薄一层发乌。他绕着那圈石座慢慢走了一遍,心里替那双手排了先后——从内角起,往外圈收,一座一座刮过来,刮得从容,没有被催的痕迹。十九个名字,一双手,不知刮了多少个日夜。这样大的工夫,这样静的做派,不是砸,是办差。
看到第九块的时候,他背后有了动静。
是一个老人。
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,就立在三步开外,佝着背,一身麻衣洗得发灰,手里攥着一把秃了半截的扫帚。脸上皱纹堆叠,看不出年纪;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出来。
哑的。
老人不喝问,不驱赶,只把扫帚往台面上一横,拦在台心那条线上,然后抬起眼睛看他。那双眼睛浑浊里压着一点极硬的东西,像压在库房梁上的一块镇石。
周玄青的目光跟着那把扫帚落了落。帚头秃了半截,帚杆却叫一只手摩挲得发亮,油一样的暗光,是握了不知多少年才握得出来的。再看老人脚边,台面扫出一条齐齐净净的宽道,从台角一直让到台心线;道外头的石缝里却积着陈年的尘。扫的不是地,是界线。这台子废了这些年,殿屋没了,石座刮白了,只有一条扫出来的道,天天有,日日新。
周玄青当即停步,朝老人拱手,后退了两步,把自己腰间那块老船号的铜牌摘下来,双手递过去——不是冒充他们的人,是递个来路。老人没接牌,只扫了一眼,目光落回他脸上,仍旧横着扫帚不动。
"我不碰你的台。"周玄青把铜牌收回来,声音放得很低,"也不挖,不取。我就看一眼。"
老人听不懂?听懂了也不答。他的下巴朝那圈石座抬了抬,又猛地朝天上比了一下——那一比极用力,五指张开朝天穹正中抓了一把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天上攥下来塞回台里。抓空了。老人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垂下去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气音。
周玄青顺着那只手望向天。白日里,天穹什么都没有,蓝得发空。
可他心里那本账咯噔一响。他忽然明白了老人比的是什么——这十九块石座,一块对着一处星位。台上刮掉的不是字。
是名字对着星星的那套秩序。
老人最终没有再赶他。大约是看定了他真不动不挖,老人抱着扫帚坐到台角,背过身去,留一个极瘦的背影给整座废台,像一截钉在门后的旧木闩。
周玄青依着规矩,只在最外圈走,走到台心那圈石座背对的位置,他蹲了下来,把耳朵贴在了台面巨石上。
听脉的法子,他用了这些年,头一回朝着一座台用。
石头是死的——不对。不全是死的。脉从山脊底下过来,进到这台子的石基里,本该像进洞、进冢那样有一层一层的应。可这台子的"应",哑的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有一段声音在极深的地方往上走,走到一半,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,颤颤的,像一根弦被人生生按在了半途,按得它想响响不出,只剩一点嗡在石头里打转。
那一段哑音走的调子,和洞里的地脉不是一个路数——它不往地下扎,它往上头走。它牵着他听不懂的什么,一寸一寸,朝天顶的方向绷着。
星音。他心里的账自己浮出这两个字,又自己按住了。机理他还一点不知道,他只知道:这座台子在修起来的时候,是拿来听天的。如今天还在那儿,听的那一路,断了。
他从石面上抬起头。耳朵里嗡嗡的,半天听不清风声,后脑勺贴着一层冷汗,日头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。蹲过的地方,石面上留了半个湿印子——这块石头,几十年没让谁贴近过了。
堵住它的,是人手,还是别的什么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下台之前,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十九块空石座在日头底下白着。台角的老人仍旧背身坐着,手里的扫帚横在膝上,一下一下,无意识地刮着扫帚杆,像在刮一个刮不干净的字。
周玄青下山的时候把这一眼翻来覆去地过。有一处对不上:刮名的人能把十九块石座刮得这么匀,有的是工具,有的是工夫——那样一双手,上台来不为搬铜,不为撬石,只为一笔一笔把名字抹掉,抹完就走,连台角的活人都没惊动。
可这老人在台上活着。守着。
抹名的人若当真要抹干净,为什么不把看台的人也一并抹了?
还是说——他们要刮的,本来就只有石头上那一层;石头底下的,他们没找到,或者,不敢动。
风从废台上刮下来,追着他的后颈吹。他没有直接从塌口下去,绕着台体外圈走了一遭,把上山的路倒着又听了一遍——仍旧只有风。下到半山腰,他回头望了最后一次:台角的老人还坐在那里,瘦小的一团,麻衣叫风吹得贴在背上,钉在满台白亮的空位中间,像一截不肯拔出去的旧木闩。
周玄青把斗笠压低,心里那本账添了新的一行,落笔极重:
台上名被刮,台心音被堵,台上人还活着。三桩事,是同一双手留下的,还是两拨人留下的——他得再上这座台一趟。
下一回,得由老人领着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