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待尸有腔
信是后半夜到的戏台:西水门内,撑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工,不行了。
就是那个老船工。滩口上跺着脚把跌掉的尾音挑回去、一嗓子哑得像破锣的那个。前几日三滩领号,他还蹲在石级上看完了全程,回去就跟人说,山里来的先生唱滩,唱得像放船。谁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回看人放船。
殁是在天亮前。殁之前,家里有讲究——陵川的水上人家送老,不请僧道,请"应声的"。人走到最后一口气,那口气若吐不干净,半截悬在喉咙口,就叫"话没说完",尸身就不能闭眼,家里就不能落钉。这桩差事,全陵川只剩一户人家做:西关的应声老倌,替他爹接的班,做了四十年。
老班主带着周玄青赶到的时候,堂屋里点着长明的小灯,白布还没垂门柱。老倌跪坐在草荐边上,闭着眼,手搭在逝者腕上,摸那口气的长短。
床上的人,喉咙里每一口气过,都带一声极短的、将断未断的刮响。刮一下,屋里的子孙就往老倌脸上看一回。
"起腔吧。"老倌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旧的木牌,搁在膝头,自己起了个头——两句话的腔,平平的,不高不低,像把一句话往人耳朵边递了两遍。第二句落尾,床上那声刮响,竟真的顺着他的尾音,往下走了半寸。
可老倌唱完那两句话,就停了。他把木牌收回去,跪坐着,听。
"就两句?"主家不敢问,只能看。
"底下的话,得他自己接。"老倌说,"应声这一行,应的是'最后一声'。腔我兜到头了,他那半句,得有人替他兜住——他这一辈子听谁的腔最多,就得由谁来应。"
屋里没人接得住这句话。老倌的目光越过白布似的灯影,落在门外那个年轻人身上——前段日子他在滩上领过三口气几百人的号,这事,西关也传遍了。
"你是听腔的。"老倌说,"进来,贴着他耳朵。他不会唱,你也不用唱得好。他要说的那半句卡在哪儿,你给他搁到哪儿去。"
周玄青跪坐到草荐的另一边。老船工的呼吸已经很浅,浅得像船底渗上来的水,一下,一下,每一回都带着那半截吐不干净的东西。
周玄青闭上眼睛,不去听那口气,去听这口气底下垫着的东西。
耳朵里浮起来的是滩。是那天未时的号子:几百条胳膊的气汇进他晚起的半拍;是更早那回,破锣一样的嗓子把跌掉的尾音挑回原处——这个人一辈子,气都是往"该在的位置"上送的。他喉咙口悬着的那半句,不是舍不得话,是那半句号子的尾——他临死都在听着一个没人给他挑回去的音。
第三口气刮起来的时候,周玄青张开嘴,用破了音的嗓子,接住那声刮响的下半截,把它往下、往稳,缓缓送到底——不是替老人唱,是替他把那一记该落未落的尾音,送进地里去。
那一记送到,满屋子的风都静了。老人喉头的刮响没有再起来。胸腹最后一次落下去,落得很平,像退到底的水。眼睛阖上了——不是咽气那一刻阖的,是周玄青那半句送到底的那一刻,自己阖的。
老倌在膝上磕了一下手,低声道:"落了。"
事毕,主家捧出米钱按老规矩谢应声。老倌不受全礼,只受了那两句话的腔钱,指着周玄青:"最后一声不是我应的,是你们家老先生自己有人应。这钱我拿着烫。"
回去的路上,老班主问他:"那一记,你怎么知道往哪儿送。"
"没送。"周玄青想了很久,老老实实答,"接住,它就自己知道往哪儿去。我那些日子在冢前干的事——原来说白了就这一样:谁的话没说完,把下一声借给它。破不是打,补也不是塞,是'你那个响悬着,我这儿有个位置,你来'。"
老班主走了七八步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丧家按行规来西关录"应声账"——谁应的最后一声,记一笔,子孙逢年记着这个人。录账那天,老倌问了周玄青的名姓,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密密麻麻,全是几十年的名字。录完,老倌忽然开口:
"小先生,你应的那两句半里,头两句是我的腔,底下那一记,不是我教的。"
"是您起腔吊出来的。"
"不是。"老倌摇头,把木牌合上,"我这腔,统共两句话,是我爹传我的,我爹的爹传我爹的——传到我手上,是第五辈。它原本有第三句。第三句不在我嘴上,在我家祖坟前的碑上刻着,碑是我的曾祖立的,碑上那一句,缺了个腔名。"
周玄青问:"什么腔名。"
老倌看了看左右,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"我们这一门,管这个腔叫'待尸'。调名末了那个字,是讳,五代人不肯出口——它不是没有名字,是这个名字要等。我爹咽气前跟我说:这门里辈辈替别人兜最后一声,自己这一门的腔,倒像一口等人回来才肯落盖的棺。那个字,等一个名字落进来,落了,这腔就圆满,也就——从此不必再传了。"
"等什么名字?"
"我要是知道,"老倌把木牌揣回怀里,"还录它做什么账。"
回去过西水门空场,天将黑。江水在底下拍岸,一下,一下。周玄青站在空场上,喉咙里无端浮起白天那两句半的调,浮到那记没有名字的尾音,就停了——停得恰到好处,像一句话说到这里,本该有人接。
四下里没有人。那一记悬着的尾音,跟望溪岭下第七冢里那口没落名的响,是同一个悬法。
他被这个念头惊着了,站在空场边上,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按了下去。魂的账,腔的账,白事的账——陵川的水底下暗沟太多,他如今只有一双耳朵,管不了三条沟。
可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那记悬着的尾音,自己又浮上来了一回。
这回,他没有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