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唱名的死了
过了滩的第三日,老班主天不亮就把周玄青叫到了台后。
老头今夜没考腔。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,桌上压着腔本,腔本合着;旁边一碟花生,一壶没开封的酒。他叫周玄青坐下,先给自己斟了一杯,没喝,就那么看着杯子。
"这壶是给人留的。"老班主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"每年霜降,我叫孩子带了糙米,把这壶也跟到城外坟头上,浇一半在土里。三十年,壶里换过一回酒,喝的一直只有我。这回早开了——账要清,就得当着一个活人清。"
"张庄那个吹鼓手,"他开口,"我上回跟你说过,是我领师的师弟。今天我说的这个,是我徒弟。"
酒壶的塞子被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。台外头巡更的梆子敲过五更,天还是青的。
"三十年前,班里有一口腔死了。"老班主说,"不是人死了腔断那种死法——是那口腔原先就不在人嘴上,是六十年前从纸上落下来的,纸上的调,没人唱,没人应,按规矩,搁进本子里就是殁了。我们这行,腔殁了不烧,封在簿里,等。等什么?等一张嘴。几百年里,殁了的腔有的等回来了,有的等了几代,等到纸都脆了,也没等回来。"
"那口腔封着封着,就叫人惦记上了。"
老头给那杯酒满上,自己没动。
"城里有过一种人,如今绝了迹,当年叫话佣。腔牙子,两头牵线——谁家要卖腔,谁家要买腔,他递话,抽佣。有一年冬天,话佣寻到班里来,要买那口死腔。我说,死的,不卖。话佣笑,说死的才值钱——活腔有主,死腔无主,买死腔的人跟你说他不为什么,你信么?"
"我不信。但我没卖。腔殁了,尸首在班里的簿上,卖尸首的事,我做不出来。"
周玄青听明白了三分:"后来呢。"
"后来,"老班主把酒杯往前推了半寸,"我有个徒弟,替那口腔把名应了。"
台后静了半晌。灯芯低了,老头没挑。
"应名,是我们这行最重的一件事。腔殁了,若有人肯认下它的名字,往后自己嘴上每唱到相近的调,先落一声它的名——这叫替死人留名。留了名,那口腔就不算绝嗣,账还在。应名要过班议,要班主点头,要人头。我那徒弟,没走班议,自己寻着那口腔,一天一天在渡口外头唱,唱了半年,把腔唱活了——唱到有人跟着和了,才让话佣撞见了。"
"话佣拿这个去班议上告。告的不是应名,告的是偷腔——他说那口腔我既然不卖,那就是班里封着的物件,他一个徒弟,把封着的物件唱出去,伙同外路,居心沽名。班议上有人护我,有人等我开口。我开口了。"
老头说到这里,停下来,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那双手平平地按着桌面,指节全是白的。
"我顺着话佣的话说了。说了个'逐'。"
"班议开一回,歇市三日,水陆四户都要到人。被逐的,出班门那天不许回头——回了头,这一辈的班钱退还,就算你从没进过这个班。他没回头。逐出那日,他给我磕了一个头,没辩一个字,收拾了铺盖就走。走的时候是春天。第二年的冬天,渡口船上的人认得他,捎信来,说是病了,死在闸窝棚里。我们这行管死人有个说法,叫落了腔——人死了,嘴里那口腔往哪儿去,没人管。他死的时候,名下无账,册上无名,连个孝幡都没人扯。我拿自己的钱,在滩外沙地给他收的尸。"
"三十年,每年霜降,二斤糙米,一句祝辞。"老班主抬起眼,"祝辞是我编的。就说——腔某,有嘴,活着呢。"
周玄青坐在那儿,很久没出声。他想起戏台梁上的燕子,想起满城他听过的千百口调,忽然明白这三百七十口的本子是怎么攒起来的:每一口都是这么从死人嘴里、从没人认的嘴里,一口一口捡回来的。
他伸手把老头那杯没动的酒端过来,就着台角那块松动的地砖缝,缓缓浇了下去。酒气漫上来,混着陈年老灰的味道。老班主由他浇,从头到尾没看一眼,只在酒渗尽的时候,喉咙里出了一口极轻的气,像应答,又像叹息。
"老先生,"他听见自己开口,"那口腔,如今还封在簿里么。"
老班主没答这个。他把腔本往前一推,翻开,翻到中间某一页,页里夹着一条纸签。纸签上原本写着两个字的名字——墨没了,不是洇掉的,是一遍一遍拿指甲蹭掉的,蹭得纸都起了毛,只剩末笔一小挑,斜斜地压在纸纹上,像谁临死把手指头按在纸上划的那一下。
"名是我替他夹回去的。"老头说,"逐是班议的逐,名是他应的。他死了,名不能死在班外头。这三十年,我翻到这一页,看一眼。"
"那口腔呢。"周玄青又问了一遍。
这回老班主答了。他合上本子,枯手指在封皮上磕了磕,声音很轻,像怕吵着谁:
"唱回来了。就在渡口,一个挑水的汉子,听见有人唱山歌,跟着那半句往下接。我在岸上听着,没敢下去。"
当夜回到住处,周玄青在长街当中站住了。
霜降还有三个月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是那条纸签上蹭剩的末笔——那一小挑,他眼熟。眼熟在哪里,他不敢往下想。朱批的笔路在旧戏台那夜的灯底下压过一回,他亲手拨开过;候销的旧档,他连正本都没碰过。可这一挑不一样,这一挑不在纸档里,不在他比对过的任何一处——它像的是那日他在滩上嗓子眼里溜出去的东西,像的是那腔没有来处的、多出来的那一层。
他站在长街正当中,往来的人绕着他走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三十年前那口被人从渡口撞见的死腔,调头是怎么起的。他又很怕知道——怕老班主答不出,更怕老班主答得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