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半根归冢
天没亮,院里就吵起来了。
吵的不是嗓门,是路。裴沐玉站在溪桥这头,寒露站在那头,中间停着村长家借来的板车——车板上一片空,谁也没往上面放东西,可两个人已经把这条车路吵了一个时辰。
"它该进冢。"裴沐玉说得极快,快得像怕自己说完就得改口,"冢能镇。它这一族的东西,落在土脊底下,比落在你们村口安稳百倍。我扫了半辈子,头一回知道那底下埋的原来不是人——那我更得把它收进圈里。"
"圈里若真收得住,"寒露的声音低,"它十年前就死在圈里了,不用你娃去解七层纹。"
裴沐玉噎住了。
周玄青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昨晚浸的麻绳。他手上还欠着账,绳头在指间绕了两圈就滑了一回,寒露看见了,没接,只把眼睛偏开。
"师父要留村。"他先说了这一句。
"我要它在我眼皮底下。"寒露朝西北一点,"井台深,井口窄,镇上二十年不冒气。它要是哪天又活了,我第一个知道——落溪这几百口人,等不起第二回黑水。"
"那要是它哪天又活了,"裴沐玉忽然把声音压下去,"你那口井就是它的第二张嘴。"
院里静了。
周玄青这才明白师父让的是什么。寒露这一路从来不让——不让人,不让话,不让自己说满半句。可他今天让了:他把"眼皮底下"改成了"井底下",把看着它,改成看着井。
他怕的不是那半条焦根。他怕的是它再活一回。
"取须,不取身。"周玄青开了口。
两个人同时看他。
"整条移不动,我也不懂冢里的规矩。"他把麻绳往车板上一放,"可它四处的须,前夜自己退回土里了——退回去的须,是死了的须。死了的须,割一截下来,镇在井里,它认得自家土,不会闹。冢那头——"他转向裴沐玉,"你把割须的土一并带上,冢收了土,等于收了它一头。谁也不用骗谁。"
裴沐玉低头想了想。寒露望着井台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"割。"真人说,"你来选哪一截。"
裴沐玉把盛白灰的布袋往肩上一甩,蹲下去,把灰又筛了一遍——筛三遍,灰细得像烟。"到了那儿,我得画线。"他说,"它认线,不认人。线是给活人看的规矩,不是给它画的牢。"周玄青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明白了:这一族传规矩,从来传的是动作,不是话。
上根床的路上没人说话。
到洼地时,日头刚把雾烧开一角。黑水的老底露着,那半条焦根还横在石床上,粗过村口的老槐,通身焦黑,黑里透出极细的纹路,一纹一纹,缓缓地明灭。
它没有低下去。也没有抬起来。它只是在那儿,像一件睡熟了的、极大的家具。
裴沐玉下了车,先绕着石床走了一圈,白灰从指缝里落下去,线细而不断,手腕始终不离地一寸。画完了,他才直起腰。
周玄青绕着它走了一圈,走的每一步都踩着裴沐玉方才画的白灰线——那是"人礼"的线,不进它一丈之内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自己的耳朵摊开。
"不许接。"寒露在后头提醒。
"我不接。"周玄青说,"我听它自己往哪儿放。"
他听。四散的须根退回土里之后,土底下还剩几处极细的响:有的闷,有的空,有的像绳子那头还系着什么。他一处一处数过去,数到第七处,抬手。
"这根。它自己已经放了。"
那是一截从石床边缘斜斜伸出来的须,胳膊粗,皮色灰白,断口朝外——不是斩断的,是自行脱开的,像老树落枝。
他伸手在断口上方半寸停住,没碰。那截须凉,凉得不像活物,也不像死的——像一口井。他收回手,指腹上没有黏气,只有一点极细的土腥。
"这一截。"他说,"它自己放了手。
裴沐玉亲手起土。他跪下去,膝盖陷进湿泥,两手把那截须连着一团冢外的原土捧出来,捧得很稳,像捧一个刚出世的娃。须根落在车板上,他把裹冢的粗布抖开,盖住,边角掖实,只留一线透气。
"人的事,得人礼。"他说,"根的事,也一样。"
寒露在车后头站着,看这一套做完,忽然伸手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青布,递过去。
裴沐玉愣了一愣,接了,把青布系在粗布的角上。
"你师父的东西,"他低声说,"冢认得。"
"它不认得。"寒露说,"是我认得。别把它挂成招牌。"
回程不走原路。出了沟口,裴沐玉把车头一横,朝南边那道梁上引——冢那头。第二天晌午,车过冢外围最后一道梁。
推车的是村长家小子——就是前阵子头一句要饼的那个。他刚病愈,气还不长,推二十步换一趟手,换了手也不肯下车轴。他一路问了三回同样的话:
"山醒了没有?"
"没有。"周玄青每回都这么答。
第三回他改了一字:"它睡了。"
小子把这话高兴地说了一遍,转身去推车。车轱辘在石头上磕了一下,闷响。
梁的这边,坟圈外那道低矮的石垒就是冢界——裴沐玉在界前停下,先朝圈内作了个揖,报了声"守墓人裴沐玉",才敢动车。这一套他做得比吃饭还熟。
车轮碾过界上那道干沟。
就这一瞬,周玄青的耳朵里,"嗡"了一下。
很细,很短,不是从土里来,也不是从冢那头来。是从他脚边——车板上,那团裹冢粗布底下。
他伸手掀开一角。
那截自行脱开的灰白须根,在布下轻轻地、极缓地,震了一下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隔着厚土,敲了它一下。
裴沐玉看见了。他的脸白了。
"它离了自家的土,才两天的路,"他说,"它不该有动静。"
"它这一动,"寒露的手已按在剑柄上,声音却仍是平的,"不是活。"
周玄青的耳朵还张着。第三下震过来时,他差一点就顺着那节拍往下追——追那头是谁在点。他咬住后槽牙,把耳朵闭死,闭得太阳穴一跳一跳。
师父那句"不许接",他今天头一回是在这种时候用的。
周玄青盯着那截须根,看它第二下、第三下震过来,节拍一样,不快不慢,像谁在那头,一下一下,应着点名。
"它这是——"
他忽然想起寨里那句平得没有火气的话。名进了这一页,冢那头就应一声。
应声,是应名。
而他周家的两个名字,昨儿才在这册上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