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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补天 - 第94章 收铜

第94章 收铜

第94章 收铜

周玄青没有直接上望天台。

溪清商那句话他记着——收铜的人先他一步上了台。可台上有什么,他不知道;他知道的只有一样:那些带纹的青铜,不是从天上掉到收铜人手里的,是从望山下一个个散户家里,一斤一两收上去的。要摸收铜人的来路,不必冒险登台,先顺着这条铜往下摸就够了。

寒露替他定了法子:不问收铜的人,问卖铜的人。收铜的肯报假名号,卖铜的散户不会——他们只报谁给的钱多。

望山脚下有个小市,逢五日集,卖的都是山里刨出来的杂货:旧铜、断石、烧裂的瓦当。周玄青扮作陵川社里下来收货的账房,寒露扮作跟班的后生,两人在市上转了半个集,没找到一个敢当街提"带纹青铜"的。

最后是市尾一个卖旧货的老汉,把两人拉到草垛后头。老汉先不接话,拿眼在周玄青和寒露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又朝两边的人群努了努嘴,直到确认没人靠过来,才肯开口。他从身后的破筐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铜片,边上带着一道绿锈,锈里隐约有半道刻痕,却不甚分明——像是他自己也拿不准这算不算人家要的那个"纹"。

"你们也要收那个?"老汉压着声,"那东西我不敢卖。上回卖给一个,回去就后悔了——他给的钱太多,多到不像买货,像买我一句'我知道'。"

"买你一句知道?"周玄青问。

"他问我,那纹,是刻在铜上,还是刻在铜里。"老汉摇头,"我说我哪懂这个。他就笑,说:不懂好,不懂的才实。他给了我三倍的价,只让我把那年从山上拾东西的地点说清楚——在哪条沟,哪块石头底下。"

寒露和周玄青对了一个眼神。


顺着老汉指的那条沟,两人在望山下走了一遭。

沟是干沟,早年山洪冲出来的,两边石壁上有旧垒的痕迹,早已塌成乱石。日头照进沟里,石头晒得烫手,却有一股子从石缝里渗上来的阴凉。周玄青弯下腰看那些乱石——石头缝里有些被翻动过的土,是新近翻的,翻得很急,只挑带铜绿的捡。翻东西的人手艺不高,是外行按着内行给的图在刨:该深挖的地方浅尝辄止,不该动的整块石头倒被撬翻过来,露出底下一层从没见过的、密密的旧凿纹,随即又被慌乱地用土埋回一半。

"他们怕人看见这些纹。"寒露蹲下,把那半埋的纹指给周玄青看,"看见又不敢取——取了怕记不住,不取又不甘心。是奉命来刨的,不是自家要卖的。"

"这不是挖坟的手艺。"周玄青说。

"是掏冢的手艺改了行。"寒露蹲在一块断石前,拿指头描那石上的凿痕,"你忘了冢口那一回了?掏冢的那双手,先问'带不带名',再问'刻在哪儿'。这一回,他们把'名'换成了'纹',把'刻在哪儿'换成了'哪条沟'。一样的问法,一样的先给钱后套话。同一双手,换了一副皮。"

周玄青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冢那一页。裴家冢被人悄悄掏过,掏冢的手始终没露正脸;如今望山下收铜的手,问话的路数竟和掏冢的那路严丝合缝——不是像,是同一套章程换了个名目在走。

他们回市上时,正撞见一桩事。

市中央围着人。一个收铜的铺子里,半夜闹了鬼——不是真鬼,是那铺子一夜之间空了。货没少,钱没少,人没少,只是铺子里那股子"人气"没了。早起去砸门的街坊说,推门进去,灶是冷的,碗里剩的饭没动,可就是觉得这屋里好久没住过活人,站一会儿后脊梁发凉,都退出来。

卖铜老汉也在人群里,他拽住周玄青的袖子,脸白得像纸。

"昨日还在此吆喝的。"他哆嗦着,"今早就……空了。不是走了,是'被掏空了'。我不敢再卖,我要回乡下去。"

周玄青挤进那间空铺子看了一眼。铺子门锁完好,银箱满着,一柜子没收的旧铜一件没少。灶上坐着一口锅,锅里的水凉透了,浮着一层灰;桌上四副碗筷,只有一副用过,剩饭扒了半口就撂下——像是那人吃饭吃到一半,被什么叫出门,再没回来。唯有柜底一张收铜的单子不见了——那单子他不用看也知道,记的必然是"哪条沟、哪块石、带不带纹"。

围观的街坊七嘴八舌。有说这铺子昨晚还听见划拳喝酒的,有说今早门虚掩着、叫三声没人应才觉得不对的。一个胆大的后生进去转了一圈出来,脸煞白:"人在,货在,钱在——就是不像有人住过。那口气,那动静,跟这屋子把人'忘了'似的。"

人走了,账没留下,铜一芥没拿。这不是劫财,是灭口式的"撤"——收铜的这条线,被人从中间齐齐剪断,剪得干干净净,像这铺子从来就没开过。


出铺子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
门口立着一个人,青布袍子,不声不响,像是等了很久。街坊都绕着他走。他没动手,也没开口拦,只在周玄青与他错身那一刹,低低撂下一句:

"台底下的东西,识货的早晚自己送上来。"

周玄青停住脚。等他再回头,那青布袍子已经进了人流,看不见影子。

寒露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"这句话,是说给收铜的听的,还是说给你听的?"

周玄青没答。他想起溪清商茶棚里那句"报的名号是玄山,却不像祖庭的做派"。如今这撂话的人,不报名号,不递帖子,只留一句"台底下的东西"——他和收铜的是一路的,可他比收铜的更沉得住气,也更不像祖庭。

那条剪断的收铜线,不是被官府剪的,也不是被同行剪的。是这撂话的人剪的——收铜的散户见得多、记得多,成累赘了,就一夜撤走;留下一个空壳,警告所有还想卖铜、还想多嘴的人:识相的,自己把东西送上台;不识相的,跟这铺子一样,一夜腾空。

周玄青摸了摸怀里那张溪清商给的软了边角的单子,又想起脚底那一夜极深处轻轻应的一记。他望着东北那道山脊上发白的旧台基,心里那本账添了硬邦邦的一行——

这台上,藏着一个连收铜人都不敢留下名姓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