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问窝请火
第十九日早,寒露带着周玄青去了公屋,把昨夜的话当面说了:不误船了,也不问火——只想请婆婆做一回主,领他们到窝跟前,看一眼。按礼,这叫请火。
话出口,公屋里静了一阵。
火头婆没有在应。她在掂——把两个字的分量拿眼睛称:先称寒露,再称周玄青,最后称的是门外头的天。称完了,她起身,往里去,唤了一个人出来。
出来的是另一位老太太。瘦,矮,穿得比火头婆还素净,手里一根齐眉的枣木拨火棍,棍头油亮——一看就是常年按在什么热东西上焐着的。她出来也不看客,先去看灶墙上那只黑陶罐口,看了一圈,才回头。
"管村的火账,是我。"火头婆指了指自己胸口,又指指这位,"管窝的,是她。窝不归村管,村替窝守。你要请火,得她点头。"
守火婆把枣木棍往门边一靠,在小板凳上坐下,抬起头来看周玄青。看了足有十几息,开口,头一句就不是应不应:
"你们下头,怎么待火?"
周玄青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响。他明白了——这不问来历,不问名姓,问的是账。暖账。你在下头怎么待火,就把什么分量的火接进眼睛,一问便知。
他躬身,答得很实:"回婆婆。我们陵川,秋里霜降起,到立冬,男男女女上山下冲,隔山梁对歌,唱的是高腔,调门亮得像石头碰出来的星子。唱满七天,管这叫唤火——请火明岁照旧。"
"火来不来?"
"来。"周玄青说,"应着嗓子来。哪冲的唱腔塌了,那冲就有人背着火种上门,去给冷灶的人家引一回灶——那几户,村里叫灭火户。灭火的不用打骂,引了灶,送半挑柴,他家门口的冷就算过了冬。"
守火婆听到"灭火户"三个字,眼皮抬了一抬。
"你们待火,是唱。"她慢慢说,"唱,是拿嗓子伺候火。我们待火,是领。领,是把手放在那儿,等它给。唱出来的火热闹,领进来的火长——你听明白这个分别了?"
"听明白了。"周玄青说,"唱怕火走,所以拿歌把它喊住;领不怕火走,因为知道它自己愿意来。"
"那你知道,"守火婆的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更低,"为什么我们不唱?"
这一问顶着膛。周玄青想了很久,想到晒场上那八根竹筒,想到账簿上一年一年的短,最后答出来的,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实话:
"因为唱是给火听的面子,领是把火当日子。面子怕人看破,日子不怕——你们这一村人,是把火当日子过下来了,过到没人说一句怪话,也没人敢说一个它的名字。"
守火婆和火头婆对看了一眼。
"对上了。"守火婆从凳上站起来,取了门边的枣木棍,"这几日村里领暖的客,我心里都记着账。你的账里,火不是神,不是货,是邻居。跟邻居看一眼,不算坏例。"
两个婆把三人领上山道。到界口,掌按过的那道痕跟前,守火婆头一回亮明她一根棍的用处:她把棍头抵在石痕上,屈三下,像在什么极厚的东西上敲了三记门。
石头里没有回声。可胸口那块暖,跟着第一记门敲,往上一顶;第二记,往两侧铺开;第三记,稳稳落回去,像有人应了一声:进来。
"三记,窝里的账。"守火婆收回棍,"年头的它自己应,客来的我替它应,你今日看的,是第三样——我数着,这村三辈人,请火的,你是头一个。"
过了界口,石道再往里,山坳的口子上立着一圈矮石栏。栏外,守火婆站住了,把三个客人一个一个打量过去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说得极平,像把几十年的水端平了:
"我可以领你们看一眼。但丑话是老话——我守了它半辈子,我不认得它。"
"不认得?"寒露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丝急。
"守火不认火。"守火婆说,"我认得它的火性:什么时候旺,什么时候乏,乏了不要添,饿了三日它自己叫——我全认得。你要问我它是个什么,谁点的,往后往哪儿去,我一概不认得。"她把枣木棍在石栏上磕了磕,"不认得,才守得动。认得了,就该我伺候它、还是它伺候我了?这账分不清,人就不敢守了。"
寒露低低说了一句什么,周玄青没听清,但看见他朝守火婆深深一拱手。
这一拱手行得极重。周玄青在旁边站着,胸口忽然一热——他懂了:守火不认火,跟下头滩上那纤夫祭"潴水的"一个魂——老例在,所以全佚;日子在,名字没了。修行丢了名字,就成了风俗;风俗把账守住了,就是修行换了个身子活着。这一山的领口罐,这一村的三辈不看火,就是翁在雪夜里讲的那种"腔要等人"——火也在等人,等的不是香火,是守账的人。
"看吧。"守火婆侧身,让开栏口一条缝。
只一条缝的工夫。
周玄青凑近那缝,看见山坳深处——他没有看见"火"。他看见的是一件没法说圆的东西:一团亮,不晃,不爆,像谁把一碗热汤端在天地当中,端了三百年,手不抖。他胸口那块暖在那一刹像被什么攥住,又松开,又攥住——不是烫,是认。他不敢说认什么。
守火婆把缝收了。
"看完了。"她说,"下山的路上,一草一木你们照常看。看了窝,眼里就只装得下窝了——那不是好事。"
下山到半道,守火婆忽然又停住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,牌面朝下扣在掌心里,像是不知该不该给。最后,她还是把牌翻了过来。
牌上没有字。一块空牌,边角让人摸得圆润,牌背穿一个红绳眼,绳旧得发了黑。
"窝门口,立着这个。"她说,"年年头一手按掌的人,替它擦一回灰。我擦了三十年——我守火不认火,我认这块牌。"她望着周玄青,一字一顿,"点火的人,名不能写。"
"为什么不能写?"
周玄青问出口就悔了——火规头一条。可守火婆这回答得极快,快得像早就等在一个问题边上:
"写了名,他就是人了。"
她把牌收回怀里,转身往下走,白发在山道上晃。周玄青站在原地,胸口那块暖久久不落——不问他是谁,原来是这一村的规矩替那位点火人,守的不是名字,是"人"这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