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火主未归
从界口回来的第二日,村里有事。
昨日傍晚火头婆只留了一句"明日春头,你们好生歇着,莫往山道上逛"。次日天刚亮透,客屋外就没了脚步声——不是村子静,是静得齐整。周玄青倚窗去看,村心那道人人都在:一家一家出来,空的领口罐拎在手里,往山道那头去,不喧哗,不呼叫,队伍不用人拢,自己就齐了。
"看暖。"寒露把门带上,声音压着,"一年三回,头一顾是春头。春头看个头,夏中看腰,秋尽看尾。"
三个人没有跟上去,也没有人拦他们。村规第二条说不近,指的是界口以上;看暖在界口,界口的路上没有拦生人的章程——只是没人来看他们,也没人叫他们看。这就是火乡待客的分寸:你的暖给你留着,我的账不请你入。
巳时前后,晒场边上人散了一半,剩下的围着看那个干瘦老汉记账。老汉架着木牌点名那一套又来了,不过这回不喊户号,只把名字递到纸上——每个人按过掌,从他跟前过,他写一笔。周玄青离得远,看不真切纸面,只看得清那簿子是青封的,边角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多少年没换过的旧物。
散场时人从晒场过,火头婆从村心那头过来,迎着老汉走。两个人在街当中碰头,没有停步,一错而过,声音却都叫风送进了周玄青的耳朵——
"今年比去年短一截。"
"写下来。"
就这两个字,再没有第三句。火头婆面上什么都是常的,老汉也是。可周玄青站在阶沿上,心里那本账跟着这两个字沉了一沉。他认得"账"。陵川的滩上,翁替他记过一整本腔的账;这些日子他头一回明白,账最吓人的不是写了什么,是什么都在写、什么都不说。
晌午回客屋,邻舍几个孩子蹲在门槛上给一个外乡人讲故事——说书的,村里收物资的船捎上来的班子,晒场上搭了个摊,午后才开讲。孩子讲的,正是那一段:
"火乡的火,是自己有的。老老老早以前,村里还没有,山坳里就有火,人寻着火来,才把村下在火边上。"
"你爷爷讲过?"一个大点的孩子问。
"爷爷的爷爷讲过。"最小的那个说,"三辈都这么讲。"
三辈都这么讲。周玄青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听孩子们把"自烧"两个字讲得滚瓜烂熟,讲得理直气壮——这是讲给外乡人听的村史,说书的在摊上也是这一段,台下的人听得有滋有味。可他在界口见的是另一本账:按掌的痕,一年一顾的数,"短一截"三个字。
"两套话。"寒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,也听得淡淡,"一套往外,一套往里。外的那套不是骗人,是筛人——把不当自己人的筛在外头;里的那套也不藏着,摆在那儿,只是不讲机理。这村子把话分两层过日子,跟把纸按张算一个路数。"
午后有一桩事,是周玄青自己撞上的。他在村里走,碰到分暖日课那个干瘦老汉——就是早上记账那位——抱着一摞空罐往存处去。罐摞得高,有一只滚下来,他抢步接住,老汉连声道谢,谢完和他并肩走了一段。话是闲话,闲话里漏出一句:
"今日按掌,头一手没人领。"
"往日,"老汉说得很顺,像说了千百遍,"头一手是火主按。火主按过头,一村的家头才一个个上。今年火主不在,老婆子代了。"
"火主——"
"管火日常的。"老汉说得平,"一村的老大,是村长管人;火的账,火主管。跟火说话的那张嘴,就是火主。"他说完就觉得这话没什么说不得,接着往前搬罐,"出门一整季了。往下去办物资,桥外头,来回本用不了这些日子。头一个月还递过信,叫看船的捎上来一句'主事人好,晚些归'。往后再没有信。"
周玄青的脚步慢了。出门一整季,杳无信——他几乎就要往下问:信里是谁的笔?主事人又是谁的主事?话到嗓子眼,前头界口火头婆那句"缘分之一事,正是头一条不问的内容"拦住了他。他把话咽回去,改口问了一句不该更有问题的:
"村里人不记挂?"
老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麻木,是明白得很的:
"记挂。"他说,"记挂和问,是两样事。火规第一条,不问。"他抱着罐进了存处的矮墙,铁锁开了,红绳解下来,绳头上三个结,果然是新的——今年换过的那一茬。
傍晚火头婆来了,亲自送来的晚饭,多端了一碗炖菜给周玄青。她放下碗,站在灯底下没有走的意思。
"船的日子定了。"她说,"春汛前后那几日。你们赶汛前的船走,莫迟。"
"婆婆,还有几日?"
"满打满算,十来日。"她把那只空碗在手里转了半圈,"汛一过,上头的山道化冻,底下三道滩的水就野了。到时候船来不得也去不得,你们就要在村里过夏。我不怕你们赖着——客屋,这几日要挪别的用。"
周玄青听着"挪别的用"五个字,心口那块恒温的暖动了一动。他问得很轻:"给谁?"
火头婆把碗放在桌上,笑还是白日那个笑,话却不是白日的话:
"客官,我送你们到界口那日说过——留不住进村的人,留不住进村的手。"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,村口旱桥那头,暮色里有几点火把,正沿着石道往村里来,"这不,就来了。"
这一夜客屋没有点灯。寒露摸黑坐在铺沿上,听了半宿窗外的动静:村子没有犬吠,没有小儿夜啼,安静得像一村人都在屏息等一件事落地。三更过后,火把的光从窗纸上一格一格挪过去,往村心去了——没有人喊,没有人赶,连巡火的铁签子都没有磕壁。
"他们进了村,没有坏例。"寒露忽然开口,像在对周玄青说,又像在对自己核账,"你听见了么。一进村,就没有人敢声张——村人不敢声张,他们也不敢声张。怕的从来不是火把。"
周玄青在黑暗里睁着眼。他想起老汉那句"记挂和问,是两样事",想起界口那道掌痕今年由火头婆代按,想起账簿上一年一年的短。他把这些一件一件在心里码好,码成一排,最后码上去的,是那几点不敢声张的火把。
天亮他就做了主意。寒露听见他翻身,问:"定了?"
"定了。"周玄青说,"汛前的船我照上。可下山之前,我要见一见——进村的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