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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补天 - 第57章 雪不积

第57章 雪不积

第57章 雪不积

管事的果然在。

村口那位佝偻老头把三人引到村中一座大屋,自己却不进去,只在门槛外站了一站,朝屋里说了句"陵川下来的,带着匣子",便背着手走了。屋里应了一声,出来的是个老太太——头发全白了,梳得极光,袖口挽着,胳膊比村里多数老汉都粗。村人后来都知道这位的称呼:火头婆。一村的火,她管;村里的客,也归她管。

火头婆待客,热得叫人招架不住。

先端上来的是一盆温水洗手——水是烫的,烫得人只能捏着布巾一点点蘸。再摆饭,八仙桌,十二样菜,没有一样是热的:不冒气,不烫舌,入口却温温润润,像有人在灶上拿最小的火焐了三日三夜。周玄青吃了一口白菜,愣了愣:这不该是冬天有的滋味。

"不点火。"火头婆坐在下首看着他们吃,把村里的日子一句一句摆出来,像摆账,"炭,几十年没烧过了。灯,屋里不掌。灶——"她朝墙上一指。墙上嵌着一只黑陶的罐口,跟别处人家糊灶的口一个位置,可那口里干干净净,无灰无柴。"灶是冷的。你们外头人烧火取暖做饭,我们是——"她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,"我们领。"

"领?"寒露抬起眼。

"领。"火头婆把这个字咬得很实,像怕人听成别的意思,"不是我们烧出来的,是领来的。领多少,吃多少。村里统着领,各家各份,多了存不住,少了年三十补。"

这话在理,又句句踩在说不清的地方。周玄青放下箸,问今日头一个不该问的:"婆婆,领——"

"客有三夜的例。"火头婆笑微微地把话接过去,顺手给他添了一盏热茶,"三夜里头,吃饭、睡觉、看村子,随便。两样不行:入夜不走单,不问火。你们今晚是头夜,我先把例说在前头——坏了例,当日出村。"

她说"当日出村"四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笑一分没减,屋里七八个陪坐的村人却齐齐低了头。这不是威胁的语气,是陈规矩的语气——像说"门槛高,进门看着点"。可正因为她不说狠话,那句"当日出村"才沉。

寒露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周玄青:先吃饭。

饭后再看村子,火头婆不再陪着,派了个半大后生引路。村子不大,百来户,灰墙黑瓦一路排开,家家门口一只黑陶罐,罐口朝上,空的。后生说那叫"领口",饭食温在里头,取出来就是热的;水缸是不冻的,米囤是不潮的——他一样一样说,说得极顺,这些日子他生下来就看着。

走过晒场,周玄青问起白日凿冰的事。冰从山泉里凿,凿回来化水——他记得旱桥下干得发白的河床。"村里缺水吗?"后生答得怪:"水不缺。就是泉眼里的水要接,得趁它活着接。"

"什么叫活着?"

后生挠头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"就是……它自己愿意出来的时候。"

一句童言,周玄青却听得心口一沉。愿意出来——这村子上下,连挑水的后生都知道那暖不是死物,是个有脾气的东西,只是人人用得自然,无人说一句"怪"。

引路到第三处,是一带矮墙,墙里几间石屋,门上一把铁锁,锁是新样的,锁梁上系着红绳,绳头打了三个结。后生走到墙外就站住了,说这是村西的"存处"——村里吃用之外的余头,存这儿。三个结什么意思,他不知道,只知道"婆婆打的结,一年一换"。

头夜就这样过去了。第二日,周玄青起了个大早,正赶上村里过"分暖"的时辰。

村心一棵大槐底下,摆一张长凳,凳上一排大小不等的陶罐,一个干瘦老汉拿木牌挨户点名——不叫名字,叫户号。各家男人女人拿着自家的领口罐过来,接一罐回去,没人说话,也没人排队插队,接了就走。周玄青在旁边看了三遍,没听见一个字提"火",也没看见一星火光——可每一罐接出去,罐口都有一股子肉眼看得见的热气,伏在罐沿上,像一层不肯散的雾。干瘦老汉最后一牌念完,把木牌往怀里一揣,朝东边山口拱了拱手,才回身进屋。

"朝哪儿作揖?"周玄青问昨夜那个引路后生。

后生顺着自家婆娘的意思答得含糊:"东边。"再问,他把头摇了——"具体的我不敢说。我婆娘是外村嫁进来的,头一年她不懂,秋里收完菜想烧锅大的,炭都买下了。当晚婆婆把她叫到跟前,没骂,只带她走了一圈村子,走到天亮。回来她就把炭还了集上。如今她比谁都记得户号。"

当日下晌,寒露独自绕村走了一圈回来,晚饭时只说了一句观:"这村没庙。"他呷了口热茶,"没祠,没坛,也没土地。家家低头吃暖,没一处抬头烧纸。"他停了一停,把话说完,"可那巡夜的认真——守的不是村,怕是哪处没人肯说的地方。"

第二夜,出了岔。

饭后回客屋,要穿一条小巷。天擦黑,巷口一个妇人拦着自家孩子,孩子嘴里还哼着半句——"山根侧,有火头"——妇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压着声骂了一句什么,把孩子拽进了门。那一声骂极轻,轻得像怕第三个人听见。周玄青只捕捉到一个词尾:窝。

当夜三更,巡火的脚步到了客屋外。

不是一个人。两个人的脚步,一重一轻,重的拿一根铁签子,走三步磕一下石壁,轻的那个不出声。脚步在窗外那株老槐底下站住,站了足有十几息——外头的人看得见窗纸上的影,屋里的人听得见外头的息。然后,那个不出声的开了口,像是自语,像是说给窗里听:

"客莫往火窝去。"

顿了一顿,铁签子磕了一下,第二句跟上来。这一句说得又低又缓,一字是一字:

"你不寻它——它也该寻着你了。"

脚步走远了。周玄青在铺上睁开眼,听见邻铺的寒露翻了个身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这一夜,客屋梁上那只黑陶领口罐,叫屋里的热气熏得,比白日更暖了一些——暖得像有谁在屋角坐着,整夜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