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船照旧
正月未出,河开了冻。
陵川的水先进了城,码头一日日热闹起来。开春船照旧——这句话立社那阵还在人心底搁着,如今叫船行贴在了棚柱上,头一班上水的船,就定在河开的第九日。
船是那条乌篷船。
老班主起头替他们雇大船,舱宽、伙计多、上水的滩站多有照应。寒露不允。他从班里柴房的钉子钩上把缆绳解下来,抱到河边漂洗净了,搭在篷前的横杆上晾着。绳索上的水渍还没干,他就跳上船头,一脚一脚踏过去试底板——翁的船,翁睡过的舱底,一年的风淋水浸,木纹都张开了口,可龙骨是直的。寒露从船头走到船尾,直起腰,只说了两个字:"坐得。"
周玄青把樟木匣搬上船,搁进舱里最干的角落,又放下一只新打的小锡匣——社里的账,记口的新册,路上要收的各滩各站的腔口船号,都归这锡匣。他公开的名目是护腔社"领腔"的差事:上水去,访一访失在路上的腔,替社里把往上的账接起来。这话在理,人人都信得过。信不过的那半笔,他只搁在胸口,没给任何人看过一个字——簿在匣里,匣在舱角,账在心里,三处各归各。
起船前一日,老班主到河边来,怀里揣着一卷社里的首课账。
"头一桩事,我替你记下了。"老班主把账卷塞进他手里,"录名榜上有个后生,录了他爹的挽歌,录到一半,说不上来缺在哪儿,哭一场走了。我批了他一句——缺不在嗓子,在耳朵。这话往下讲,得你来讲。你到了上头,见着腔缺了人的,替社里问一声:缺的那半句,是他自己不想唱了,还是有人不许他唱。"
周玄青把那卷账收进锡匣,点头。
老班主又在船帮上拍了两下,像拍自家孩子的肩:"下头的账,我替你守着。上头的账——你自己记。"
码头上,渔滩的丫头带着一群船家孩童在跳板上跳,拍着绳子唱那四句儿歌。年一过,这调子唱得更满了,满得大人听见都跟着哼半句:"雪底下,有火窝。没人烧,自己热。借问火窝在哪个——水尽处,山根侧。"没人知道这调子打哪儿来,也没人再问。问了也白问,下游游遍了,都说没听过这调。可它偏一路唱到了上水的船里。周玄青站在岸边听完一整遍,胸口那块旧暖极轻地一温——不是一跳,是一温,像旧炭拨了一下灰。他上了船,头也不回地解缆。
起船那早,雾没散尽。送的人只到了滩口,没有人号呼。周玄青在篷前立着,朝满滩的人作了个揖,寒露在船尾一篙点开了岸泥。乌篷船不出陵川港时是这样,如今出港,还是一样——像人出远门,像老翁还在船上睡着,醒了会问一句:几时到的。
船出港半里,对岸护岸的石匠班正在开工。号子隔水递过来,一顿一夯,夯到那一记熟悉的断口上,岸上十几个人齐齐收了声,任那一句空着,空完了,下一句再夯。不补,不接,不回头望——这是社里定的规矩,也是他们自己添的新礼:缺的那半句,社里记着账,等;今天不等在半句上,先等船走完这一段水。周玄青立在篷里听着,那一声空拍子敲在水上,比齐全的号子送得还重。
船行第一日,只走了近郊的水。傍晚泊在石濑边,周玄青在船头一只粗陶罐里插了三炷香——翁的头一年,新年头一炷,不供祠堂,供水。香灰落进河里,顺着上水的风,打着旋往上游去。寒露坐在船帮上擦他那柄剑,擦到一半,忽然说:"他生前要看见这条船走上去,准说——好。船就该这么使。"
夜里歇前,寒露把周玄青叫到船尾,让他把手没进水里,按在船帮吃水的那条线上。"上水的水,跟下水不是一个脾性。"他下巴朝黑沉沉的前头一抬,"你在下头听了半辈子的是水皮——它怎么流。往上走,听水骨——它肯不肯让你走。肯,手底下是活的,水推着船;不肯,水是一堵墙,桨再快也只在皮上划。"周玄青依言沉手去听,头一段水底下确有股顶劲,像有人把一段河拧成了麻花;过了一处渡口的沉石,那股劲忽然松了,松得像谁让了路。他把这两段记进心里的图,没落在纸上。
第二日晌午,到了头一个水驿。
驿设在两水合口的一处石埠上,矮墙、木屋、一根挑着水牌的黑杆。上水的船都要在这里记程:何处来的船,船上几人,往何处去,带的什么货。驿丁收了船牌,逐一问过去,问到周玄青,问的是"先生是哪一路的"。
"护腔社,领腔的。"周玄青把社里的文凭递上去,又添了一句,"去上水访腔。"
驿丁翻了文凭,目光落在文凭后头合着的那册抄件上——抄件是问道局发下的格式册文,封皮四个字他认得:陵川·腔门。驿丁的手指在"问道局"那方朱印上停了停,神色就变了:不是惊,是一种见了自家族规的松。他把册文双手还回来,腰都直了几分。
"陵川的腔,入局档了。"驿丁说,"那先生这船,在我们站上,就不算客商船,算行腔船。行腔船记程,免押。"他翻开驿册,一笔一笔登船登人,登完了,忽然把声音压低,"只一样——往上的站,规矩多一层。船和人,另查。"
"查什么?"
"查来处。"驿丁说完这两个字,就把驿册合上了,再问,他只拿手指在册面上敲一敲,笑着岔开话头,问陵川百腔会如今逢几日一场。
周玄青也不逼他。谢了,携册下堤,往船那边走。走过驿丁的值房窗前时,窗上是摊开的另一册——上年年底的程籍,翻在记船的一页。他眼风扫过去,扫见了三行小字。
同一个峡口名目底下,三条船,都是上年冬里"入"的,入的水程记在栏右;栏左该记"出"的地方,三行全空着。三行底下,管册的驿丁拿朱笔各自勾了一道——不是沉船的勾法,沉船有沉船的死纹;这个勾,是"等下文等不到"的勾法。
他站住了。
"这三条船——"
驿丁从值房那头出来,顺手把窗上的册子收了。收册子的手很快,快得像掩一样东西。"回先生的话,"他把册子抱在怀里,脸上的笑还在,话却短了,"上水的峡,水窄。船进去了,人改走旱路,常有。"
"改走旱路,船籍该销。"寒露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周玄青身后半步,剑还挎在身上,手拢在袖子里,"三船同冬入,三船不同春出,也不见一船旱路的水脚。你们的籍,没销。"
驿丁不答了。他抱着册子退回值房,把册子供进壁柜,回身时脸上那点笑已经拾回来了,只是浅。"船官,"他隔着一段水程说,"天晚,早歇。明早起有大风。"
船出了埠,泊到下游二里背风的一湾里。晚饭是船上自带的凉茶泡饭,三个人——把篷当人,一盅茶底浇饭是船上的老礼。饭吃到一半,滩口的风把汽笛似的涛声送过来一段,周玄青放下箸听了听:是过滩的水,走得不顺,水音里带滞。他这条溪脉从小听到大,头一回听水往上游听出"懒"的意思——不是滩高水急的凶,是懒得动的滞,像一盏烧干了的灯。
他没声张,只把这一笔入了心账。
夜里风果然起了。篷布被吹得绷绷响,寒露把篷扣又紧了一道,回来坐下,忽然说:
"对岸没声。"
周玄青听懂了。这条湾子泊船,照理该有虫、有宿鹭、有夜鱼翻身。今夜这一岸,篙点下去,水里有声;岸上,像蒙了一层布。他没接话,只把行册摸出来,就着舱灯,在头一页添了四个字:驿册三船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望着篷顶被风压出的一道弧。
后半夜,风歇的一息里,他听见船头缆绳轻轻响了一声——不是风打的,是绳索自己绷了一绷,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,试了试这条船。
天亮起船,那驿丁追出来了。
他拎着一只水牌追到埠头,口称船上的记程牌落下了——其实是昨夜记好的牌,牌上字迹却多了一行小注,墨是新添的。驿丁把牌递过来,压着嗓子,只有周玄青一个人听得见的一句:
"先生,往上,莫提陵川。"
说完他转身就走,走出七八步,又补了一桩事似的、极轻的一句:
"前年也有人这么提过。后来,他的簿子换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