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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补天 - 第35章 问道入城

第35章 问道入城

第35章 问道入城

进陵川的第三日,清早,戏台后门进来一个不相识的人。

不是本城的打扮。鸦青的窄袖袍,腰上一块素牌,牌上没有纹样,只刻着两行极小的字。脚步很干净,落地是一个音,进院门也不东张西望,眼睛把整座旧戏台从头到尾量了一遍——量的不是热闹,是规制。

"名主周玄青。"她站在台口,声音不高,"玄天祖庭问道局属,执法使沈清歌。奉案,接文书。"

周玄青正在台下帮那个孩子理丝弦。他抬起头。

这是他头一回近距离看见祖庭的人。山里的裴沐玉见过,守册人见过,可那些人都算在冢的规矩里。眼前这个不算——她袖中取出的那一卷,火漆印他认得,是他自己袖里那卷的同款。两卷文书在两副袖子里同时存在,像一句话说了一遍,又在一处等着人接。

"文书我收到了。"他说,"那夜就收到了。"

"收到,与应传唤,是两回事。"沈清歌把那卷文书摊开在台面上,压平,动作一丝不苟,"问道局立案,勘名、覆名、传唤,三级。传唤一级,着名主一人,亲赴祖庭,当面候询。我来,是请你给一个日子。"

"祖庭在哪里。"

"西。"

"多远。"

沈清歌顿了一息:"你在问路程。"

"我在问日子。"周玄青说,"你让我给日子,总得先知道你们要我走到哪里去。"

她没有恼,也不接这个话缝,只从怀中取出一册小得像个牌本的簿子,翻开,提一支细笔,把方才两句问话一笔一笔登记了。周玄青的眼皮动了一下——这位执法使连他问的话都要记。

"日子我给不了。"他说,"不是我推。是你带来的纸不许我给。"

院中安静下来。理丝弦的孩子停了手。

沈清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:"请你讲清楚。"

"我讲得清楚,你也听得清楚。"周玄青指了指台面上的文书,"那夜灰袍人留下的纸,末尾一行:名主周玄青,一人,候传唤。五个字,我描过三遍。候传唤——是候。传唤要传唤的人给出时日地方,被传唤的人才有个候处。如今时日没有,地方只有半个西字,人先站在陵川的戏台上问我讨日子。"

他停了停,把那卷纸轻轻推回去半寸。

"这不叫传唤。这叫打招呼。祖庭的纸,不会只值一个打招呼。所以我把话放在这里,也候着——你们把日子和地方写明白了送来,不用人跑第二趟,我应。纸写不明白,我就在陵川候。冢圈一百二十七户押的名在这儿,百腔的八十一个响处在这儿,我人在山里山里应,在城里城里应。传唤这个东西,从来只有人唤人,没有纸拖着人走的。"

沈清歌站在台口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她信法。法不怕人辩——辩不过法的,法拿得起;辩得过法的,说明法本来就没写全,那要拿回去补。她这一路见过抗传的、哭的、装病装死把文书藏到房梁上的,没见过拿她自己的纸顶回来的,而且顶得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还站着。

细笔又落回簿子上,沙沙地记。

"你要候,法上无禁。"她写完,收笔,"传唤无期,责在问道局,不在你。这一条我记回去。"

"那就记我的时候也记准些。"旁边忽然有人开口。

老班主不知何时坐在厢房门槛上,手里捧着那只粗瓷壶,壶嘴正冒着白气——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了,久到茶都坐上了火。他慢腾腾给两只碗续了水,一只推到周玄青面前,一只推到沈清歌面前,嘴里说的不是茶:

"姑娘,城里老规矩。接了帖的人,在自家门里,客先饮茶。你们官里的程式我不懂,我只懂一条:他在这台上应过我满城的腔,这台就算他半个家。在自己家里,跟上门的客把话讲明白,不失礼数——你们祖庭教不教这个,我不知道。我们陵川教。"

沈清歌看着那碗茶。

看了三息。她伸手,端起来了,喝了。周玄青看见她端碗的手指节收得很紧——这一口茶对她来说,比方才那一整段辩还难咽。可法上无禁的事她认,礼数内的事她也认,她放下碗,只说了四个字:

"叨扰了。告辞。"

"等等。"老班主朝台边抬了抬下巴,"孩子,把廒里那包炒米拿上。姑娘,城里规矩,送客送三程,干粮不嫌多。你们官人赶路自有官人的体面,那是你们的规矩;包里两块干粮,这是我们这巷子的规矩。"

沈清歌在院门口停了一息。最后她只拿了一块——剩下的半包,她推回了孩子怀里。

走到院门口,她又停下,回身。

"周玄青。"这是她头一回直呼他的名字,"你候着可以。只有一件事,我现在讲给你听,你记好——纸拖着人走的事,祖庭不是没干过。三十年,只干过一回。"

"哪一回。"

"落款哪一年,回去看你自己的纸。"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案卷,"发纸的那一年,就是那一年。我给你的不是传唤的日子,是账的日子。今日你辩赢的是问道局的程序。程序赢一次,账就厚一寸。"

细瘦的背影出了后门,脚步还是很干净,一阶一阶下了台基的石级,往城西去了。

后门外的巷口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些人。卖面的、挑水的、补锅的,都没说话。有个本城的老人盯着那道鸦青的背影出了神,低声跟身边人嘟囔了一句:绕梁翁的门里,几十年没让官身的人弯过腰了。今日那腰弯得服帖——弯给一碗茶。嘟囔声散在巷子里,没人接话,可周玄青的耳朵听见了,这一巷的人都在心里把今日的事记了一笔。

孩子凑过来,小声问:"先生,她把咱们的话都记了,往后是不是要拿那些话治咱们的罪?"

"不是。"周玄青望着那碗没动过的茶,"她是拿那些话治他们自己的错。这样的人,纸比刀硬。"

他袖里那一卷官纸贴着腕骨。头一回,他觉得那层纸有了重量——不是压手的那种重,是往里去的那种重,像有一根线从那卷纸上穿出去,穿过城,穿过水,一直穿到很西很西的地方,那头有人隔着一座三百年的山,轻轻扯了一下。

当夜回到宿头,周玄青把那卷文书在灯下摊开,从头再看了一遍。末尾那五个字他描过三遍,今夜看的是另一处——纸面左上一角,一行极小的落款,干支纪年,墨色比正文新。他把那个年份在指腹下过了两遍,记住了,没有出声。

老先生白日的话压过来:这路子字,人早死绝了。

两件事在他心里并了一下,又被他亲手拨开了。今夜他还不敢把那件事想到底。

他吹了灯。

同一夜,城西问道局行册的灯亮到四更。掌灯的人换了两班,那册新起的档页上只多了一行小字——

名主周玄青。接纸,不接唤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