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应啼者谁
雪化了三日,伯劳就叫了。
不是清晨,也不是夜里,是晌午日头最好的那一阵。先是一只,在寨外那片老林子——守墓族管那片林子叫啼魂林,说不是林子有魂,是伯劳爱在那儿叫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这一只在东头叫,才一声,西头就应上一只,跟着,南一声、北一声,半日工夫,整片林子的伯劳都叫起来了,一声赶一声,却谁也不连谁,乱得像一林子的嗓子里,各堵着各的话。
碑下寨的人听见这声,家家都变了脸色。掌册的把刚晒上的册子抱回屋,插了门。有上了年纪的守墓人说,伯劳连叫,是"叫魂"——有魂在外头,找不着家,借鸟的嗓子,一声一声地唤。可唤归唤,老书上还有一句:啼不应。鸟叫了半天,没有一声是答它的。
周玄青立在坡下,听得不一样。
他这双初清了的耳朵,从前听伯劳,听的是"危"——那回在西沟外头解结,也撞上过满山伯劳三啼齐震,那一声差点把他的心震出来。可这一回,他听着这一林子的乱叫,血里没有那点紧,反倒一点一点地,生出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。
不是哀鸣。也不是灾兆。
是"缺"。
每一声啼,叫到半截就断,断口那头,像有半句话,怎么也送不到这一头来。一只鸟一声,就送一截没送完的话;一林子鸟,就是满林子没送完的话,各自撞在各自的断口上,谁也接不住谁。他听得胸口发闷,像被人攥着一把没写完的信,在他耳朵边上,一遍遍地抖。
——
"不许应。"
裴沐玉来得比寒露快。他站在周玄青身侧,眼睛却没看林子,看的是周玄青的脸——他在看这双耳朵听见了些什么。
"先生,"周玄青压着那阵闷,"这啼……不是凶。它是……有话没说完。"
裴沐玉的下颌绷了一下。"我知道它是什么。"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听得见,"守墓的老账里有一句,我七代前头就传下来的:应啼者,承魂。它这一林子找不着家的话,你若应了一声,那些话,就往你身上落。你替它把没送出去的,送出去——这叫承魂。送不出去的那天,你就成了下一个,在外头找家、借嗓子唤人的。"
周玄青望着那片乱叫的林子,喉头发紧。
"所以守墓的听了三百年,"他慢慢地说,"没有一个人应。"
"没有。"裴沐玉说,"应的人,都成了啼里的声音。"他侧过脸看周玄青,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,不只是劝阻,"你如今刚立了名、刚清了耳。你这一应,应下的,可能是一辈子的账。我不拦你去懂它——我拦你别,把自己的名字,也赔进这林子里。"
寒露赶到时,只问了一句"它冲谁啼",裴沐玉答"不知",寒露就没再言语,把手搭在剑柄上,站到林子与寨子当中那条道上。那意思是:你要进去,从这儿过。谁也没说"别去",也谁没说"去吧"。
守墓的老人们里,有个胆大的,颤巍巍挪过来,一把拉住周玄青的衣角,声音里带着痰:"后生,应不得。族里早年有个人,也是站在这坡上,没忍住,替林子应了半声。"他说到这儿,自己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老伙计,后半句又咽了回去。是裴沐玉在旁边替他接了下去,平平的:"那半句,他到今日,还在伯劳嗓子里,找家。"老人点点头,松了手,退开两步。
——
周玄青到底还是往林子边走了一段。他没应,只是听。
他越听,那"缺"越分明。这一林子乱啼里,有一声,跟其余的不一样。其余的是各送各的、断在半路;那一声,是所有的断口,隐隐都朝着一处去——像是这一林子的话,原本都是要说给同一个人的,只是那人不接,于是每一句都散成了没人收的啼。
那一声"该被收"的啼,落在西边。
落在冢圈那一头。
周玄青的后颈一凉。他没敢回头去确认空碑的方向,更没听见那里有一丝一毫的嗡——他把这一层硬压回肚里:啼是啼,冢是冢,今夜不能并成一线。可那满林子散着的话,都在往冢那头去——这一下,他抹不掉了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雪夜里那半句咽回去的话——"说了,你就会自己去寻"。
他现在有些懂了。师父不是怕他去寻。师父是怕他,一听见这种"没说完的话",就再也做不到,不接。
因为他这十六年,做得最熟的一件事,就是听见,然后不接。
那年他分明听得见有人在外头唤他、报信、喊他快跑——他装了七年的聋。他听见了,可他没有应。那一声"没有应",在他耳朵里欠了十年。它一夜一夜地疼,疼到最后,长成了他这一双耳朵本身。
——
日头偏西,那林子的伯劳还在乱。
周玄青站在林子边缘,站了很久。裴沐玉没有拉他走,寒露没有从道上挪开。整个碑下寨,都在看他这一双听见了却还没开口的耳朵。
他想起掌册的说过的——纸替冢记名,纸不知道,纸只记。可他是人。人听见了,是可以应的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朝那片乱啼,往前迈了一步,踏上了啼魂林的落叶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念什么咒。他只是把自己这双耳朵里,那一林"没送完的话",像接一件东西那样,往怀里一兜,平平地、清清楚楚地,对着林子,应了一声:
"我在。你说。"
满林子的伯劳,一齐静了。
那静只有三口气那么短。短到裴沐玉的呼吸都停了一下。
三口气后,林子深处,那一声"所有断口都朝着去"的啼,独自个,慢慢地,又叫了出来——这一回,它不再断在半截,它一声一声,往周玄青站着的地方,靠过来了。
周玄青立在原地,没退。他知道,从应下那一声起,那截没送完的话,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。
他这次,没有装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