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叛修名
夺脉手又回来了。
这一回他不是上后坡,是在涧口的茶棚里坐下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自斟自饮,把斗帽摘了搁在对面空座上——这是递给周玄青看的一句话:我这一回,不遮脸,也不动手。
社里的望风后生一路小跑回来报信的时候,周玄青正在前头柜上誊最后一册日账。他把笔搁下,想了想,没有带任何人的意思,只交代寒露一句:"他在茶棚。我去会他。社里的账,您今夜多上两遍锁。"
寒露跟到门口,低声拦了半句:"昨日才说你的日子到今日为止,今日你就自己往外走?"
"他把脸摘了搁在座上,就是按我立的规矩来的。"周玄青把袖子抻平,"规矩立的当日就有人来守,这账才立得住。他要是暗的,我才真要躲。"
茶棚里说话,隔不了几张耳朵。周玄青到了,也不绕弯子,人往对面一坐,手往桌面上轻轻一按:
"来换账?"
斗篷从他怀里摸出一页纸,推过来。不是写给他看的,是给他查的——一页收铜的底账,某某村、某某村,几月几日,几斤几两,钱过双倍,画押的是两个散户。页尾一行小字:上月缴台纹三面,讫。
"我把我的账亮给你了。"砂纸声这一回压得不高,刚好够这一张桌听见,"按你的规矩,报名换名,拿账换话。我拿这一页,换你那一句——台上那页,销了。"
周玄青把那页账对着天光看了两遍。纸是真纸,印是真印,两处村名他都在溪清商的收铜单上见过。他心里那杆秤动了:对方不是来逞口勇的,是带着差事来的,也是真打算守他这套程序的。
"账我收了,是真的。"他把纸推回去半分,"可你那句话不对价。我那页记的是'拒名、拒账、先动手',记的是当日台上事。你要销它——销账的价,得比立账的价大。一页收铜底账,只够买你自己的名字进我们社册。你换不换?"
斗篷盯着他,看了足有三息,忽然又笑了一声,这一回笑得比上回涩:"小友,你这杆秤,比我们上头那位账房手里的,还要刁。"
"那正好。"周玄青往前欠了欠身,"你上头那位,用的是什么秤?"
茶棚里的水开了又响,响了又没人提。斗篷端起粗茶喝了一口,像是把什么在舌根底下称了称分量,才开口。
"我们上头那位,早年也姓的是'玄山'。"
周玄青端碗的手没有停,稳稳送到嘴边,抿了一口,只品这一句。涧口风过,茶棚外头挑夫吆号,他把这些声音全隔在外头,只留一句:
"玄山三个字,天下一处。祖庭的玄山,还是别的玄山?"
"他自己说,是祖庭的。"斗篷的指头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,"祖庭说——是被逐出去的。逐出去的人,名字从正册上描掉,师门从玉牒上裁掉,连他修的那一路,都叫人家给归了'旁'。他不服。他常说一句话:名字是人家给的,功行是自己走的。人家把给的名字收回去,他就自己领一个,带着这身被归了'旁'的功行,回来讨账。"
"讨什么账。"
"讨天。"斗篷说得极轻,像是这个词本身烫嘴,"我们底下办差的,只知道他见了星星的字就来劲,见了'补'啊、'完'啊、'全'啊这样的字眼,手会停。旁的,我不晓得。也不便晓得。"
周玄青低头,把那一页收铜底账的页角捋平。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得极快。姓玄山,被祖庭逐,修的路被判作旁,如今收纹铜、刮台名、遣夺脉的手——这五条并在一处,头一回不再是黑地里一团没有形状的压,而是一个有来路的人了。有来路,就有对头;有对头,就有旧账。祖庭那本他碰不得的深账里,原来早就躺着这一笔。
"我再多问一句。"他抬起头,"他要台上那半页东西——是拿去补他的天,还是开他的天?"
斗篷提壶的手,停了一停。
他把壶放回炉边,茶没有续上,站起身来,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,压在茶碗底下——连茶钱都按市价给了,一丝不让周玄青占这个便宜。
"小友,我说过,办了差,我自然有名。"砂纸声低下去,"方才那一段,够你我两清了。你那页销不销,我回去复不了,那就再按你的规矩——下次,拿大价来。"
他走出茶棚十几步,周玄青在身后开口:"阁下贵社里,管你这一路的,是称'上头那位',还是另有庙号?"
斗篷没有回头,只把手往袖中一拢,声音随风散回来半句:
"我们那个差,没有庙。只有一个字,写在每页账的首上——'还'。"
人没进坡下的枯草里。周玄青在茶棚座上坐到茶凉,把这一句一字一字钉进心里那一页:还。不是补,不是开,不是借,不是要。是还——欠债的人才用这个字。欠祖庭的?欠天的?还是欠三百年前台上当值、却没守住了的那一笔?
夜里社里,灯下只剩师徒两个。那页收铜底账周玄青没能留下,可他留下了另一样东西:两处村名,一个'还'字,和'见了补完全的字眼手会停'这一条。
寒露听完,半天没有出声,末了从旧箧里抽出他早年游历各道录下的一册旁门手艺谱。谱到'移脉续山'一门,注着四个字:出,玄山旁支。
"他那一手灰丝,我今日在纸上对上了。"寒露的指尖压在那行注上,"二十多年前,我在北边见过一次同样的手法。使手的人报过家门,说是玄山下放的。当年我只当是一个冒名的野道,如今看来——"
"是那一门自己出来的。"周玄青接口。
寒露把册子合上,忽然把手按在封皮上,拦住他要往下说的话:"再往上的事,不能碰。祖庭逐了谁、为什么逐、当年逐的时候山议了几日——这一笔账在祖庭最深的架上。你我今日知道了'有这么个人',就够了;再去问'这个人当年犯了什么',问的就不是案子,是祖庭自家的脸。他们的脸一沉,山下这些日子刚过顺的百姓,又要跟着垫账。"
周玄青点头。他把新规那句又说了一遍,像给自己上箍:"凡我所查,必算清它落在谁的头上。今日这一页,落在谁头上,我自己认——可我不上赶着去翻开祖庭那半本。"
这一夜,他在名主账上新立了一页虚账,字写得极慢:玄山逐出者一人,姓名未揭,诉求未明,收纹铜、刮台名、遣夺脉,用'还'字为号。与守户并影,不并案。与洞、与冢,零并。
窗外风声过社檐。他吹了灯,黑暗里却还睁着眼,把斗篷最后那半句又过了一遍——
欠账的人才说还。他到底是回来还账的,还是回来,把当年没让他上账的那一笔,连本带利,从星星底下——搬走的。